电话那头静了整整五秒。
许砚举着手机站在天台上,听筒里只剩电流的嘶嘶声,像旧电视的雪花音。他以为对面已经挂了,正要拿下手机,一个平板的女声忽然响起来。一字一顿,像医院的叫号机。
"主播许砚,午夜考核第二场。开启时间,今晚23:57。地点,滨江路142号,四楼天台。"
许砚握住手机的指节发白。他住滨江路142号,四楼。他家阳台外面就是这片天台,他刚从这儿架好红外摄像头,绕了红布,撒了粗盐。平台连这个都清楚。
女声继续:"本场开启观众连线。"
就在这时候,背景里传来一声咳嗽。闷闷的,从很深的地方咳上来,尾音带痰。女声停了一秒,又接着往下念,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答对计入考核评分,答错扣减评分。请准时。"
电话断了。忙音在风里拖了很久,许砚才把手机放下来。日头正往头顶爬,油毡地面被晒得发烫。他蹲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两遍。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腕,那道暗红刻痕还趴在皮肉里,颜色比昨天深了一度。
黄伯的咳嗽、女声报出的地点、晾衣绳、铁环上那根新麻绳,几样东西在脑子里来回转。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直播后台。第一场的观众头像数停在43,一眨眼跳成44,再一眨眼又落回43。清晨没有谁看直播,这个数字鬼一样跳了一下,又装回没事的样子。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日头已经爬上楼顶,他决定去回收站找李姐。
太阳一出来,滨江路就没什么可怕的了。路边的卷帘门一扇扇拉开,早点摊的蒸汽混着油条味儿往上飘,昨夜那些阴气让第一缕阳光晒得干干净净。
许砚拐进回收站那条巷子。铁环还在那棵老梧桐下,黄伯生前用来挂收废品标牌的,现在拴着一圈新麻绳,颜色浅,毛刺硬。他蹲下来,把绳套捋直,数了一遍。
三股,左拧,收口处打了一个返扣,系得规规矩矩。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特写,又绕到背光一侧拍了第二张。
新麻绳。旧的那根,殡仪馆来的时候剪下来扔了,李姐说的。
他朝铁皮屋喊了一声:"李姐?"
门里探出半个脑袋,李姐围着围裙,手背上全是油渍。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把门拉开半扇:"小许?你咋来了?"
"我想看看黄伯的东西。"许砚说,"他住了那么多年,总有些东西得有人收。"
李姐没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她腰间的钥匙串哗啦一响,开了铁皮屋后头那扇小门。
"东西都归置在墙角纸箱里了,我没动过。"她顿了顿,"你是他楼上那个小许吧。他没儿没女,这些东西你翻,比烂在墙角强。"
许砚往屋里走,经过她身边时,李姐忽然又补了一句:"手机也在箱子里,枕头底下压着充电线,我一起收进去了。"
这句说得有点快,像早就备好的话。许砚应了一声,掀开纸箱。
纸箱里东西不多:一个搪瓷缸,一件灰棉袄,一个装铁钉的铁盒,底下压着一本卷边的记账本和一部老款触屏手机。许砚先翻开记账本。塑料瓶三斤,八毛。旧书一摞,两块五。一行行收废品的流水账,写到最后几页,字迹一下变重了,圆珠笔笔尖几乎戳破纸面:
"绳圈系好了。等他来收。"
账本摊在膝盖上,许砚没有动,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等他来收。黄伯连"谁"都没写,好像这个"他"根本不需要名字。
李姐倚在门框上没有进屋,目光却一直落在他手上。许砚一抬头的工夫,她把眼神挪开,去看天花板上的蛛网。
"李姐,"许砚开口,"黄伯走之前,有没有交代过什么事?"
"交代?"李姐搓了搓围裙,"走的那天早上还跟我讲,门口那堆旧报纸今天别收,他要自己理。结果不到晌午人就没了。"
"他没提过有什么人要来收东西?"
李姐的嘴张了张,又合上。那半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最后咽下去:"没有。人都没了,谁还惦记他那点破烂。"
她答得利索,手指绞围裙的劲头却没松。许砚记下她这个动作,没追问,转头去拿那部旧手机。
老款触屏机,屏幕有裂纹,一按电源键就亮了,没设密码。主屏图标少得很,通话、短信、相机,还有一个直播软件。许砚点开直播软件,登录界面上的ID清清楚楚,一长串数字:
19870714。
他盯着那串数字,又回头从袜子里摸出那张旧币,对着门缝漏进来的光比了比。票面年号印着1987。屏幕上是19870714。一个年代,一个日子,并排躺在一道光里。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喘匀,手机屏幕自己灭了,又自己亮起来。直播软件的播放页浮在正中,一行灰字:"该房间已失效。"页面底部,一行小得几乎看不见的数字正在一格一格往回跳。
那是一个倒计时,正对着今晚23:57,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黄伯的手机里,一个早就失效的直播房间,正在为今晚的考核倒计时。许砚后颈一阵发麻,像有人隔着空气盯着他的后脑勺。他回头,铁皮屋里空荡荡的,阳光从铁皮顶缝隙漏下来,落在墙角积灰的旧冰箱上。李姐背对着门蹲在院里理旧纸板,纸板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他转回来,倒计时还在走。那行"该房间已失效"的灰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行新字:
"主播许砚,房间已为您保留。"
许砚把手机息了屏,手指有点不听使唤。他把手机和记账本一起塞进外套内袋,压了压,走到门口:"李姐,手机我先拿走,回头给你送回来。"
李姐背对着他,纸板声停了一下:"拿走呗,别弄丢了就行。"
许砚走出回收站老远,回头看,李姐还站在院门口,胳膊垂在身侧,目送他走。他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他,也许是在看他怀里那部手机。
回到滨江路142号,太阳已经往西沉。老楼的影子拉得老长,压在四楼那片天台上。
许砚爬上天台,手里拎着备用电池。昨晚架的机位还在,镜头正对着晾衣绳。他在晾衣绳和天台门之间走了两趟,蹲下来比角度。晾衣绳绷得笔直,系法跟白天在铁环上看到的一模一样:三股,左拧,反扣。
他把这层关联压在心底,没往下想。换好电池,红布位置重新理了一遍,粗盐在墙角又压了一道新痕。
手机响了。银行短信:2000元到账。第一场的预结款,平台真打了。
他看了两遍那个数字,没动。隔了几秒,后台又弹一条通知:第一场的录播回放,同一个地址段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反复看了二十多遍。凌晨三点到四点,正是昨晚敲门声停了之后,他坐在屋里发呆的那个钟点。
有人在深夜反复看第一场的录播。许砚把手机扣下去,扣了两秒,又翻过来。
他顺手清理通知栏,刚划了两下,手指停在半空。后台关注列表里,多了一个账号。他从开播到现在,没主动关注过任何人。那个账号没有头像,名字是一串数字:
19870714。
他今天在黄伯的旧手机上见过同一串数字,在失效房间的ID栏里。现在它反过来关注了他。
许砚没点进去。他退出来,去翻观众列表。在线人数一个,是他自己。离线列表里排着一串灰掉的头像,最后一个是黑的,名字两个字:
黄符。
李姐提过,黄老头大名叫黄德福。符,福,同音同韵,只差一字。许砚盯着那两个字,没有点开。
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把记账本摊在天台水泥台上,末页那行字被手机屏幕的亮光照出来:绳圈系好了。等他来收。
谁收?他回答不上来。但他清楚,如果今晚不进直播间,这行字跟那个失效的房间,会跟黄伯一起烂在土里。他欠黄伯一千块,烧纸白纸黑字写下的账。活人的账能赖,跟死人立的字据赖不得。
许砚打开直播软件,新建今晚的预告。地点一栏自动填好了:滨江路142号四楼天台。他没碰键盘,平台连这个都替他写完了。
23:52,许砚蹲在天台门框边,把摄像头最后一个角对准晾衣绳。手机架上支架,屏幕反光里映着整片天台。
他按下开播键。观看人数从0跳到1。
观众列表里,那个黑头像静静地亮着。名字还是两个字:黄符。
他没点开。他只知道再过五分钟就是23:57,而今晚的观众席上,已经有人比他更早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