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猛只看来人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对方速度太快了。快到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后脊梁都窜起一股凉意。
“结阵！”
二猛一声呼哨，十二卫如臂使指，瞬间回防。盾牌手“哗啦”一声抵在最前，十二名持戟卫分列其后，中间四戟前刺，两侧四戟横扫，动作整齐得如同一个人。
二猛提气跃起，稳稳落在中间两名持戟卫的肩头。剑身一抖，剑尖指地，全身肌肉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绿袍剑客眨眼便至。他本打算一剑洞穿二猛咽喉，可人刚欺近，盾牌后陡然探出四把长戟，自下而上朝他胸腹要害刺来。
“咦？”
绿袍剑客轻咦一声，身形在半空中硬生生一拧，堪堪避开了那几道寒光。
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二猛动了。
宝剑横扫，一道凌厉剑气裹着夜风，直扑绿袍剑客面门。
“嗤啦——”
绿袍剑客躲闪不及，发髻连同一片头皮被齐齐削去。碎发飘落，月光一照，活脱脱成了个秃顶。
“好险。再低半寸，掉的就不是头发了。”绿袍剑客摸了摸光溜溜的头顶，眼中杀气暴涨。
“来者何人？”二猛全力拉开架势，同时向身后守卫使了个眼色，“既不着夜行衣，想必不是藏头露尾的鼠辈。既然上门动手，就划下道来！”
他知道，刚才那一剑纯属趁敌不备。一击不成，再想取巧，难了。
剩下只有一条路，血战到底。
门内守卫会意，转身便往内院狂奔。
敌情一级级传下去，很快就到了三猛那里。三猛一听，扭头便冲向书房。
沈云封此时刚准备出门巡夜，闻言一把抓起佩刀：“传令下去，沈府防御体系全面启动！”
一时间，甲叶摩擦声、刀出鞘声、脚步奔袭声，在沈府各处同时响起。整座府邸像一头从沉睡中惊醒的猛兽，露出獠牙。
沈伯端端坐中堂，金甲在身，云纹亮银枪拄地而立。
“前院有我。”他看向沈云封，声音稳得像一口深井，“云封，你速去内院，守住娴淑和行知。若战况不利，不必恋战，退守内院东厢房。”
“是。父亲……您保重。”
沈云封深深一礼，牙关咬得发酸，终于转身奔向内院。
身后，沈伯端望着儿子没入夜色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即将赴死之人。
“孩子，愿你们一家三口，能平安过了今夜。”
他慢慢收回目光，提起亮银枪，重重往青石地上一顿。
“三猛！”
“属下在！”
“点齐弓弩手上墙，刀斧手长枪手埋伏两翼。把前院给我围死，我要在仪门之前，先灭掉他们一半人马！”
“诺！”
三猛一声呼哨，声音短促尖锐。沈府各处的守卫闻声而动，像无数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沈伯端低头看向手中长枪，粗糙的手掌缓缓抚过枪身。
“老伙计，你随我守边御敌数十载。今夜，再陪我大显神威一回。”
枪身“嗡”地一颤，似在回应。
府门外，柳剑修摸了摸被削秃的头顶，原本挂着的邪笑已扭曲成满脸狰狞。
“你倒有几分眼力。”他甩了甩披散的头发，“我既然不蒙面，就不怕报出名号。你听好了——我，‘一剑索命’柳剑修。后面那个，是我二弟，‘霸刀’何大柱。”
二猛心里“咯噔”一下。
柳剑修？何大柱？那不就是十五年前跟着鬼杀吴仁信为祸江湖的那对杀星？
“鬼杀吴仁信是你们什么人？”二猛沉声问。
“哦？你竟知道我义父？”柳剑修眉头一挑，随即又释然，“也对。你既然是沈府的人，有些江湖见闻不奇怪。我们父子三人避世十余年，想不到还有人记着名号。”
“三只躲了十几年的老鼠，也敢来节度使府撒野。”二猛冷笑，“正好，今天就替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讨个公道！”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剑走偏锋！”
这一剑，直取柳剑修肋下。剑势刁钻，又快又狠。
柳剑修没料到这大块头说打就打，仓促间举剑一封。
“铛——”
火星四溅。
两人在沈府门前的血泊中缠斗起来。柳剑修身法飘忽，剑招阴狠多变，几个回合下来便占据了主动。二猛只觉对方的剑像一条活蛇，从四面八方往他要害处钻，越打越吃力。
“铛铛！”
又是两记硬拼，二人乍然分开。
二猛低头一看，右手背被划开一条深口，鲜血顺着手背往下淌，差一点就握不住剑。
他一声不吭，反手一剑割下一截衣襟，牙齿咬住布条，将剑柄死死绑在了手上。
柳剑修看到这一幕，瞳孔微缩。
刚才那一剑，是他的成名绝技“银蛇缠绕”。换作寻常江湖人，手筋早被挑断，这辈子都别想再拿剑。可眼前这人，只是躲开了要害，还能把剑绑在手上继续站。
“是条汉子。”柳剑修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随即又恢复阴冷，“可惜，跟错了主子。”
他剑尖斜指地面，对身后喝道：“胡统领，这个硬茬交给我。你们攻进去！”
“上！”
胡统领一挥手，近百名黑衣人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与沈府护卫绞杀在一起。
兵器碰撞声、惨叫声、骨裂声，混成一片。
沈府十二卫战力虽强，但对方人多势众，又混有高手。一通血战下来，十二卫中五人重伤失去战力，盾牌手被何大柱连盾带人劈死了七个。
何大柱其人，天生神力。十岁出头就能在乡下和公牛角力，被鬼杀吴仁信发现后收为义子，又拜了“开山刀”焦海为师。十几年苦功，加上师门传下的宽背大砍刀，一刀挥出，重逾百斤，擦着即伤，碰着即亡。
他最喜欢斜劈。一刀下去，连头带半边肩膀，齐齐削断。
二猛且战且退，想收拢防线，可柳剑修的剑如附骨之疽，死死封住了他的退路。他刚动一步，剑光便已逼到眼前。
二猛猛地提气，将内力催发到极致，剑影如扇，朝柳剑修罩了过去。
“铛铛铛……”
一阵密集的兵刃交击声后，柳剑修仍站在原地，剑尖滴血。
二猛却已单膝跪地。
他胸前的软甲被劈开一条大口子，皮肉翻卷，血水汩汩涌出。左手手腕更是被一剑挑开，软软地垂在身侧，只剩右手还死死握着那柄绑在布条里的剑。
“大哥，别磨蹭了！”何大柱一刀砍翻一个护卫，扭头吼道，“后面还多的是人，杀个痛快！”
柳剑修慢慢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二猛。
“你叫什么名字？”
“沈府……二猛……魏天。”
柳剑修点头：“魏天。我记住你了。”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
这一次，兵刃碰撞声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柳剑修再落地时，已站在二猛身后。
二猛的眼睛异常清澈，刚才那满眼的怒意忽然就散了。
可那清明只撑了一瞬，便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砰。”
二猛直挺挺倒下。
鲜血顺着他脖颈上那条极细极细的伤口，无声地流出来，渗进沈府门前的青石缝里，和之前死去的弟兄们的血，融在了一起。
柳剑修甩了甩剑上的血，头也不回地朝府门走去。
“下一个，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