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按住胸口，五年前那次血战，身上带着的令牌被他的鲜血激活，从此融进了他的身体，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这些年来，这令牌安安静静地蛰伏在体内，让他体魄远超常人，却也再没给过他别的动静。
可此刻，它醒了。
温热从胸口慢慢散开，像冬天晒到太阳，不烫，却让人精神一振。他能感觉到令牌化作一股能量在皮肤下面轻轻颤动，仿佛和这溶洞的某处应和着。
溶洞尽头的石壁上，一点白光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不是火光。是冷白色的光，像月光凝成的一滴。那点光缓缓扩大，越扩越柔和，最后变成一个一人多高的门框，轮廓有些模糊，像水里倒影。
那里有一扇光门。
沈惟石慢慢走过去。
他在光门前站定，伸出手。手指穿过了光面，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光的那一边，传来一阵微凉的风，带着一种他从没闻过的气味，有一些浑浊，混合了各种味道。
胸口的令牌暖暖的，像是在引他进去。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光门在他身后无声消散。
他睁开眼。
四周很狭窄，他低头看去，脚下是平整的灰色地面，像石头，可石头不可能这么大这么平整。
这是一条小巷。
巷子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声响，像远处滚雷，一阵接一阵，近了又远。偶尔还夹杂着尖锐的"嘀"的一声。
沈惟石皱起眉头。
他在望沙村听惯了风声、海浪、鸡鸣犬吠。就算在帝都和月城，街上也不过是马蹄声、吆喝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可这种声音不一样，低沉、厚重、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像有什么巨大的野兽在不远处喘息。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异样，朝巷子外面走去。
越往前走，声音越大。
他刚踏出巷口，一道刺眼的光猛地打过来，不是火把，不是灯笼，是一种白得发冷的光，从远处射来，亮得他下意识抬手遮眼，灯光从远处靠近又离去。
等光线消失，整个人僵在原地。
眼前是一条宽阔的街道。
街道两旁矗立着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建筑，不是木头，不是石头，是某种他完全不认识的材料。墙面光滑如镜，有些地方整块都是透明的，里面透出温暖的黄色光芒。还有些墙面上浮动着巨大的图画，人影、文字、花花绿绿的图案，不停地变换。
最让他喘不过气的是那些光。
招牌、灯管、霓虹，红的、绿的、蓝的、紫的，把整条街照得如同白昼。那些光太亮了，亮得虚假，亮得不像人间该有的东西。
他的耳朵被各种声音塞满了：轰隆的铁盒飞驰声、尖锐的喇叭声、人的说话声、不知从哪儿传来的音乐声，混成一片，嗡嗡作响。
空气里飘着油炸食品的油香、甜腻的糕点味、还有一种刺鼻的、像是燃烧后的气味，混在这闷热的夜里。
沈惟石站在巷口，喉咙发干。
这就是光门那边的世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粗麻短褐，满手泥灰，脚上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跟这条街的人们相比起来，他像个从泥里爬出来的野人。
他下意识摸了摸腰间，发现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两张硬卡片。
一张卡片上印着他的脸，比现在干净的脸，穿着整齐，上面写着"沈惟石"和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背面写着"澳岛特别行政区永久性居民身份证"。
另一张卡片上是一串数字，和"银行卡"三个字。
这两张卡片他本身是没有的，穿越到这个世界以后就出现在他身上。
他把两样东西收进怀里，拉了拉衣襟。从文字的意思上看，这应该是他在这个世界的身份证明。
然后他往前走了几步，想先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街道中间，那些巨大的铁盒子正在飞快地跑来跑去。他没见过这种东西，只知道它们速度极快，带起一阵热风，从他面前嗖地冲过去。
他左右张望，看到附近只有马路对面有行人可以问话，便大步走过马路。
刚走到路中间，一声尖锐的喇叭声骤然响起。
"嘀的一声！"
沈惟石浑身一僵，猛地转头。只见一个巨大的车头正朝他冲来，车灯亮得刺眼。他下意识往后一撤，脚下却踩空了一步，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
那车头在他面前不到一丈的地方急刹住，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
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冲着他喊了一句什么。沈惟石没听懂，但那语气里的怒意他听出来了。
他加快速度走过马路。这时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人走了过来，一左一右站在他面前。其中一个人皱着眉，指了指马路，又指了指不远处的斑马线，嘴里说着他听不懂的话。
沈惟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在下……"
两位警员见他说的是普通话，便对他说："前面就是斑马线，走两步就行，为什么还要乱过马路。"
年轻一点的执法人员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写了几个字，然后撕下一张单子，递到他面前。单子上印着一些古怪的符号和文字，最下面一行赫然写着："300 澳岛元"。
"拿着这张罚单，到罚单上面的地点交罚款，否则出不了关。"
"在下刚到贵宝地，不知道犯了什么事情，需要交纳罚款。"
年长一点的警员听他讲话古里古气的，便说："请出示一下你的通行证。"
沈惟石不知道通行证是什么，只好拿出收好的两张卡片。
警员没想到他居然是本地人。
"你叫沈惟石？"
"对。"
"住哪里？"
"在下暂时没有落脚的地方。"
"你的家人呢？"
"在下已经没有家人。"
"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警员突然问了一个平时核实身份不会提问的问题。
"在下不知。"
两名警员古怪地看着古人打扮的沈惟石。
他们大概在判断：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沈惟石心里清楚，自己这一身打扮，加上自己说话的方式跟他们不一样，任谁看了都不会觉得正常。
"你今天有地方住吗？有地方吃饭吗？"
"没有。"
"你跟我们走吧。"
年轻执法人员指了指街边停着的一辆白色小车，又指了指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沈惟石没有反抗。
他知道，在这个陌生的地方，跟着这些人走，比一个人瞎闯要安全。
他上了车。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座椅是软的，比他坐过的任何马车都舒服。窗外的灯光飞速倒退，那些高楼、招牌、霓虹，像流水一样从他眼前划过。
车子开了没多久，在一栋低矮的建筑前停下。
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几个字。沈惟石认出了"求助"两个字，旁边还有一些笔画不全的字，像是被刀削去了一角。
政府设立的求助点。
他被带进一间明亮的屋子，有人递给他一杯水，那人手里拿着一张表格。房子里的人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好奇和谨慎，像是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里跑出来的病人。
沈惟石坐在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杯温热的水，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两张卡片。
他觉得这个世界的人似乎比想象中的要友好。
既然来了，就先活着，再想办法。
他慢慢喝了口水，抬眼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里，灯火依旧璀璨，像一片他从未抵达过的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