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逸被一阵“唰唰唰”的声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推开门,“陈伯,您这大早上……”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院子里,陈伯正满头大汗地挥着锄头刨草,周围的荒草已经被清理出一大片,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石板地面。
“小少爷,醒了?”陈伯直起腰,咧嘴一笑,“醒了就来帮忙,趁着天凉快,多干点儿。”
林逸看着那一片荒草,又看看自己细皮嫩肉的双手,咽了口唾沫。
“那个……陈伯,咱能不能先吃个早饭?”
陈伯把锄头往他手里一塞,“好,你先刨着,我去做饭。”
林逸握着锄头,站在原地愣了足足三秒钟。
他林逸,当年在海城呼风唤雨的林少,现在竟然要拿着锄头刨地?
这要是让那帮狐朋狗友知道了,能笑到明年。
但没办法,肚子要紧。
他咬了咬牙,举起锄头,狠狠往地上一刨——
“哎哟!”
锄头砸在石头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差点把锄头扔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放轻了动作,学着陈伯刚才的样子,一下一下地刨。
刚开始还行,刨了十几下之后,手开始疼了。
又刨了二十几下,手心火辣辣的,像握着块烙铁。
他放下锄头,摊开手掌一看——
好家伙,两个亮晶晶的水泡,一个比一个大。
林逸盯着那俩水泡,忽然有点恍惚。
他想起了三年前。
那时候他的手,是用来开香槟的,是用来签支票的,是用来搂网红小姐姐的腰的。
现在呢?
握着锄头,满手是泡。
真是此一时,彼一时啊。
正愣神呢,陈伯端着两碗粥过来了:“来来来,先吃饭,吃完饭再干。”
林逸接过碗,蹲在门槛上喝粥。
粥是小米粥,稠乎乎的,上面飘着几颗红枣。旁边还放着两个煮鸡蛋,一个咸菜疙瘩。
说实话,这早饭比他想象的丰盛多了。
“陈伯,”林逸剥着鸡蛋,随口问道,“您在这儿看门二十年,就没想过离开?”
陈伯蹲在他旁边,喝了口粥,摇摇头:“走啥走?你爷爷对我有恩,我得替他守着这地方。”
“什么恩?”林逸问。
陈伯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我在山上打猎,摔断了腿,是你爷爷把我背下来的,还请人给我治。治好了之后,我没地方去,你爷爷就说,那你就在这儿看门吧。”
林逸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就因为这个,在这儿守了二十年?
“陈伯,”林逸忍不住问,“您不觉得……亏吗?”
“亏啥?”陈伯嘬了口粥,“你爷爷给我工钱,一年都没落下过。再说了,这地方多好啊,清静,自在,不用看人脸色。”
林逸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想说,这破地方有什么好的?没电没网,方圆二十里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对自己来说,这地方可能也挺好。
不用还债,不用被人追着骂,不用担心明天住在哪儿。
多好。
“对了陈伯,”林逸把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我爷爷到底去哪儿了?”
陈伯喝粥的动作停了停。
他把碗放下,抬头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爷爷啊,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林逸:“……您昨天说过了。”
“说过了吗?”陈伯挠挠头,“那就再说一遍。他去很远的地方了。”
“多远?”
“远到……你坐飞机也到不了。”
林逸:“…………”
“他去那儿干啥?”
陈伯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
“创业。”
林逸差点被嘴里的鸡蛋噎死。
“啥?”
“创业,”陈伯认真地点点头,“你爷爷说,他要去打下一片江山,给后代子孙留个基业。”
林逸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着陈伯,脑子里嗡嗡的。
创业。
打江山。
给后代留基业。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耳熟?
他想起他爸林建国当年接过家产时的豪言壮语:“小逸,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你爹我比你爷爷强一百倍!”
然后他爸用十年的时间,把亿万家产败得一干二净。
现在他爷爷也去创业了?
林逸忽然有点想笑。
这特么是什么基因啊?
林家这祖传的创业魂,真是代代相传、薪火不息啊!
他爸是元宇宙养猪、共享骡子,他爷爷呢?该不会是去搞什么“星际挖矿”、“月球地产”了吧?
“陈伯,”林逸小心翼翼地问,“我爷爷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道。”陈伯摇摇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临走的时候交代过,要是后代子孙落魄了,可以去找他,跟他一起创业。”
一起创业。
林逸脑海里浮现出画面——
两个破碗并排放在地上,一个是他爷爷的,一个是他的。
爷孙俩蹲在街边,面前各摆一个碗,风吹日晒,相依为命。
偶尔有路人经过,往碗里扔两个钢镚儿,爷爷就会转过头,欣慰地看着他:“孙子,咱爷俩创业成功了。”
林逸打了个寒颤。
“不不不,”他拼命摆手,“陈伯,我觉得我还是在这儿刨地比较好,真的,我喜欢刨地,刨地使我快乐……”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接下来几天,林逸每天就是吃饭、刨地、睡觉。
日子过得简单而充实,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他渐渐发现,这种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不用还债,不用躲人,不用半夜惊醒担心有人砸门。
挺好。
唯一让他觉得奇怪的,是陈伯。
自从那天聊完爷爷之后,陈伯就开始神神秘秘地忙活。
每天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到了晚上才回来,浑身脏兮兮,脸上却笑眯眯的。
林逸问他去干啥了,他就摆摆手说:“没啥,收拾收拾。”
问他收拾啥,他就说:“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逸想跟过去看看,每次一靠近院子角落那口古井,陈伯就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把他支走。
“小少爷,你去把柴劈了。”
“小少爷,你去把衣服洗了。”
“小少爷,你去把屋顶漏的地方补一补。”
林逸:“……”
他怀疑这老头是在故意使唤他。
但没办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只能老老实实去干活,一边干活一边嘀咕:“这老头肯定是在这儿待久了,脑子不太正常了。那口破井有什么好看的?难不成里面还能冒出个神仙?”
三天后的傍晚,林逸刚劈完柴,正坐在门槛上揉肩膀。
陈伯忽然兴冲冲地跑过来,脸上放着光,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小少爷!小少爷!都准备好了!”
林逸一愣:“准备啥?”
“走,跟我走!”陈伯一把拉起他,拽着就往院子角落走。
林逸被拽得踉踉跄跄,一头雾水:“陈伯,到底干啥去?这天都快黑了……”
“别问,到了你就知道了!”
陈伯把他拉到古井旁边,停下来,喘了口气。
林逸看着那口井,整个人一下子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跟他刚来时见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原本青灰色的井沿被擦得锃亮,那些墨绿色的青苔全被铲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细腻的石纹。井沿周围的杂草被拔得一根不剩,地面铺上了平整的石板。
那块他印象里长满青苔、脏兮兮的大石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井口敞亮地露在外面,井壁上的砖石也被人仔细清理过,干净得仿佛刚砌好一般。
陈伯笑眯眯地看着他:“小少爷,你不是想知道你爷爷去哪儿了吗?我这就送你下去见他。”
林逸脑子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等等等等,”他连连摆手,“陈伯,您别开玩笑了,您想让我下去?我爷爷总不能住在井里吧?”
“谁说是井了?”陈伯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这下面,别有洞天。”
林逸愣住了,抬头看着陈伯。
陈伯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陈伯,”林逸咽了口唾沫,“您认真的?”
“你看我像开玩笑吗?”
林逸低头看了看黑漆漆的井底,额头上开始冒冷汗。
“陈伯,要不咱再商量商量……”
“商量啥?你爷爷在下面等着你呢。”
“可是……”
“别可是了,下去吧。”
陈伯猛地往前一步,双手往前一推——
林逸只觉得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失去平衡,一头栽进了井里。
“救命!!!”
他的惨叫声在井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是一片黑暗。
他拼命想抓住什么,但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尽的虚空。
在这一瞬间,林逸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靠!
这老头要谋财害命!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刚逃出债主的魔爪,又落入看门老头的黑手!
爷爷!我对不起你!我没能继承你的创业魂!我——
然后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