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恢复意识的第一感觉,是脸有点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脸上扫来扫去,毛茸茸的,还带着温度。
他猛地睁开眼睛。
然后他看见一张脸。
确切地说,是一张马脸。
一匹棕色的马正低着头,用鼻子在他脸上拱来拱去,呼哧呼哧地喷着热气。
林逸和那匹马对视了足足三秒。
“啊——!”
他发出一声惨叫,拼命往后缩。
那匹马被他吓了一跳,嘶鸣一声,撒腿就跑。
林逸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草地上,周围是花花草草,头顶是蓝天白云,阳光暖洋洋地晒着。
他愣愣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腿都在,没少零件。
然后又抬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座花园。
不是那种随便种几棵花就叫花园的小园子,是真正的、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阁的那种大花园。
雕梁画栋,曲径通幽,花团锦簇,美得像电视剧里的场景。
林逸傻了。
这是哪儿?
陈伯那一推,把他推到哪儿来了?
他正发愣呢,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呼啦一下,四周冒出来一群人。
全都穿着古代的衣服,青色的短打,腰间挎着刀,手里握着长枪,一个个凶神恶煞。
他们迅速围成一个圈,把林逸困在中间。
刀枪剑戟,齐刷刷地指着他。
阳光照在刀刃上,闪着冷森森的光。
“不许动!”
“什么人!”
“怎么进来的!”
“是不是刺客!”
七嘴八舌的喝问声响起,吵得林逸脑仁疼。
他举起双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各位好汉,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为首一个络腮胡大汉走上前,警惕地上下打量他,“你鬼鬼祟祟出现在府中,还说误会?”
“我不是鬼鬼祟祟,”林逸急忙解释,“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到这儿来了,我——”
“不知道?”络腮胡大汉冷笑,“这府邸高墙深院,前后门都有兄弟把守,你不知道怎么进来的?难不成是飞进来的?”
林逸张了张嘴,没法解释。
总不能说我是从井里掉下来的吧?
那口井在哪儿他都不知道。
林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但还没等他抓住,络腮胡大汉已经一挥手:“拿下!”
护卫们齐刷刷往前一步,刀枪离他更近了。
林逸能感觉到冰凉的刀尖抵在脖子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等等等等!”他拼命喊,“我是来找人的!我爷爷在这儿!”
络腮胡大汉冷笑:“你爷爷?谁是你爷爷?”
“林远山!”林逸脱口而出,“林远山是我爷爷!”
花园里忽然安静了。
护卫们面面相觑,刀枪虽然没有放下,但明显犹豫了。
络腮胡大汉皱起眉头,盯着林逸看了好一会儿,转身对一个手下说:“去禀报老爷,就说……这里有个自称是他孙子的人。”
那手下撒腿就跑。
林逸松了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松。
毕竟周围的刀枪还没收回去呢。
他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姿势非常标准,一看就是没少看普法节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林逸蹲得腿都麻了,心里七上八下。
爷爷真的在这儿吗?
万一这座府邸的主人不是他爷爷,只是同名同姓呢?
万一他爷爷在这儿混得不好,被人当骗子呢?
万一……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都让开。”
护卫们齐刷刷往两边闪,让出一条路。
林逸抬起头。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走过来。
等那人走近了,他终于看清了——
一个老头。
七十多岁的样子,面容清瘦,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玉簪束着。身上穿着绸缎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脚上是黑面的软底布鞋。
林逸愣住了。
这张脸,他认识。
虽然过了十年,穿着打扮完全变了,但那容貌,那神态,他不会认错。
“爷……爷爷?”
老头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
“小逸,长这么大了。”
林逸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爷爷,”他结结巴巴地问,“您怎么在这儿?这到底是哪儿?”
林远山没回答,对那群护卫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这是我孙子。”
护卫们齐刷刷收了刀枪,抱拳行礼,然后迅速退去。
转眼间,花园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远山伸出手,林逸下意识握住,借力站起来。但因为蹲太久了,腿麻得厉害,差点又摔倒。
“走吧,进屋说话。”
林远山说完,转身就走。
林逸跟在后面,一瘸一拐的,脑子里嗡嗡的。
两人穿过几道回廊,进了一间书房。
书房很大,古色古香,满墙的书架,堆满了线装书。窗前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大书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还有一摞摞的账本。
林远山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逸老老实实坐下,屁股刚挨着椅子,就忍不住开口了:“爷爷,这到底是……”
“别急。”林远山抬手打断他,从桌上拿起一个茶壶,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先喝口茶,压压惊。”
林逸低头看了看那杯茶。
茶水清亮,飘着几片嫩绿的茶叶,香气清幽。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不错。
比他在地球上喝过的那些几千块一两的还好。
他放下茶杯,又忍不住了:“爷爷,您当年为什么要走?这十年您都在哪儿?那口井是怎么回事?”
林远山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道:“那口井下面,有一条时空裂缝。”
林逸愣住了。
“时空……裂缝?”
林远山点点头:“四十多年前,我无意中发现了那条裂缝。那时候我还年轻,好奇心重,就下去看了看。结果发现,裂缝那头,是另一个世界。”
林逸张大了嘴巴。
另一个世界?
“这个世界,跟咱们地球很像,文化、语言、文字,都差不多。”爷爷说,“但文明水平,还停留在地球古代。”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孙子,你知道一个现代人,来到古代,意味着什么吗?”
林逸下意识回答:“降维打击?”
林远山笑了。
“没错,降维打击。”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我背了几本《唐诗三百首》,带了几本《致富经》,还有一本《赤脚医生手册》。靠着这些,用了不到五年,就成了这个地方的首富。”
林逸听得目瞪口呆。
“后来我带着赚的金银回到地球,买了房子,娶了你奶奶,生了儿子。”林远山继续说,声音变得柔和,“那些年,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
林逸沉默了。
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总是一个人窝在书房里,不爱说话,不爱管事。他那时候不懂,现在忽然有点明白了——
爷爷心里装着另一个世界,怎么可能完全融入地球的生活?
“后来你奶奶走了。”林远山的声音低下去,“她走了之后,我觉得地球上什么都没意思了。钱再多,房子再大,可跟我说话的人没了。”
林逸鼻子一酸。
“所以您又回来了?”他问。
林远山点点头。
“那您当年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林逸又问,“为什么要瞒着?”
爷爷沉默了片刻,眼神复杂。
“因为这个世界,很精彩,也很危险。”
林逸心里咯噔一下。
“危险?什么危险?”
林远山盯着林逸,看得林逸有点发毛。
“这个世界,跟地球不一样。”
林逸屏住呼吸。
“这里的人,”林远山一字一顿,“能修炼。”
“修炼?”
“对,修炼武道。”林远山从书案后面的抽屉里取出一本书,随手丢到林逸面前,“你自己翻翻。”
林逸低头一看,封面是靛蓝色的布面,上面用隶书写着四个字——
《武道初解》。
他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行字:
“凡人有三脉,曰精、曰气、曰神。三脉通达,筋骨强健,气血充盈,可御天地之气为己用……”
林逸的目光急速扫过那些文字,越看越心惊。
书上讲的是如何打通经脉、如何淬炼筋骨、如何运气凝劲。后面还有插图,画着人体经络走向,密密麻麻的红线蓝线交错,像某种古老的地图。
“武道修炼,”林远山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从炼体开始,然后是通脉、凝气、化神。”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
“化神之上,便是陆地神仙。”
林逸抬起头,眼里全是震惊:“陆地神仙?真有神仙?”
“神仙谈不上,但确实跟凡人不一样了。”林远山说,“到了那个境界,可御空飞行,寿元达千年之久,一掌下去,山崩地裂,江水倒流。”
他看了林逸一眼。
“你说,这算不算神仙?”
林逸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那……那您呢?您也是武道高手?”
林远山摇了摇头:
“我年纪大了,修炼太晚,修炼武道只能勉强自保罢了。”
林逸问道:“那您刚才说危险……”
“我说的危险,就是这些人。”林远山的表情严肃起来,“武道强者在这个世界,地位超然,法律约束不了他们。”
他走到林逸面前,低头看着自己的孙子。
“一个武道强者,若是看你不顺眼,顺手就把你杀了,没人会为你主持公道。”
林逸后背一阵发凉。
“地球上好歹有警察,有法律……但这里没有。”林远山郑重道,“这里的规则很简单——谁的拳头硬,谁说了算。”
林逸沉默了。
“所以您当年不告诉我们,是怕我们来?”
林远山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
“你爸那个人,我知道。”他说,“他从小就爱走捷径,爱耍小聪明。要是让他知道这个世界能修炼,能活一千岁,他肯定第一个钻进来。”
他摇摇头。
“可他那个性子,在这个世界活不过三天。稍微得罪个什么人,命就没了。所以,我只能让他在走投无路时才能过来。”
林逸想起他爸。
那个一辈子投机取巧、最终输光家产的男人。
他不得不承认,爷爷说得对。
“再说了,这条裂缝,得有人守着。”林远山说,“所以我买下了裂缝所在的那座山,建了个度假山庄当掩护。然后在裂缝的位置,修了那口井。”
林逸愣住了。
度假山庄?
就是那个破破烂烂、连鬼都不愿意住的“度假山庄”?
“那山庄……”他结结巴巴地问,“是您故意弄成那样的?”
林远山点点头。
“太显眼了,容易被人盯上。越破,越没人来。”
林逸沉默了。
他想起那个锈迹斑斑的铁门,想起半人高的荒草,想起东倒西歪的破瓦房。
原来那些,都是伪装?
“那陈伯呢?”林逸问,“陈伯是……”
“我救过他,他替我守着那口井。”林远山说,“二十年了,他一天都没离开过。”
林逸忽然有点感动。
那个看起来脑子不太正常的老头,居然守着一口井,守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