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默站在徐家祠堂的青石台阶下,左手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扳手,右臂还在隐隐作痛。
三天前那场机械兽的战斗留下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手腕上的绷带渗出一丝深红。
他却没心思去管。
祠堂大门洞开,里面香烟缭绕,供桌上摆着徐家列祖列宗的牌位。家族核心成员全部到场,徐默的叔伯、堂兄弟、旁系长辈一共二十多人,黑压压站成两排,所有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身上。
“跪下!”
族长徐镇海坐在太师椅上,一掌拍在扶手上。
徐默没动。
他抬眼看向供桌旁站着的人——徐薇。他的好妹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眼含热泪,柔弱得像风中的白花。站在她旁边的,是伯爵府的管家张德明,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正用丝巾擦着额头上的汗。
“我说了,让你跪下!”徐镇海声音拔高,花白的胡须都气得发抖。
徐默淡淡开口:“我何错之有?”
“你还有脸问?”二叔徐国良从人群中站出来,指着徐默的鼻子,“你小子在工坊里搞什么东西?那台暴走机车是你从哪儿弄来的?伯爵府的人说了,那辆机车跟帝国通缉的暴走兽一模一样,你知不知道你给徐家惹了多大的祸!”
徐默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机车是他从废料堆里捡来零件自己组装的,这三天他反复检查过零件来源,全是正规途径收购的报废件,根本不可能跟通缉令上的东西扯上关系。他刚想开口解释,徐薇忽然哭出声来。
“哥……你就认了吧。”徐薇红着眼眶,声音哽咽,“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总摆弄那些危险的东西……”
她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亲眼看见你大半夜还在工坊里拆东西,那些零件上的标记,跟伯爵大人给的画像一模一样。”徐薇抹了抹眼泪,楚楚可怜地看向旁边几位族老,“几位爷爷,小薇不敢撒谎,我真的很怕哥哥会出事……”
族老们齐齐叹了口气,看徐默的眼神越发不善。
徐默胸口一阵发闷。
那些零件是他三个月前从徐薇手里买的。她当时说认识一个废铁回收商,价格便宜,让他去拉了一车。现在他敢肯定,那车零件绝对有问题。
“哥,你别怪小薇。”徐薇低下脑袋,声音细得像蚊子,“父亲母亲走得早,小薇真的很怕哥哥误入歧途。你要是缺钱,跟小薇说就是了,何必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徐国良双眼圆瞪:“好啊!原来你小子是想弄钱!徐家养你这么大,你就这点出息?”
“老李!”徐镇海冲门外喊了一声,“把账本拿来!”
管家老李急匆匆跑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账本,躬着腰送到徐镇海面前。这老头今年五十八了,在徐家干了三十多年,是看着徐默长大的。他投给徐默一个复杂的眼神,嘴唇微动,似乎在说“少爷,别怪老奴”。
徐默心里咯噔一下。
“徐默,你继承工坊三年,亏空了账上的六成资金!”徐镇海翻开账本,手指头点在几行数字上,“采购清单上全是高档合金、精密零件,可工坊这三年一件像样的产品都没拿出来过!东西呢?钱呢?”
徐默脑子“嗡”的一声。
工坊的账目他从来不碰,全交给老李打理。采购也是老李在跑,他顶多只会定期问问余额够不够。现在翻船了,他才明白老李这些年都在干什么。
“少爷……”老李忽然跪下来,老泪纵横,“老奴对不住您啊!这些账目确实是您签的字,老奴不敢说谎,但老奴真的劝过您,说别买那么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一脸痛心疾首:“少爷,您这是被什么迷了心窍啊!”
徐默低头看着这个从小照顾自己的老人,心里的寒意在胸腔里炸开。
他深吸一口气。
“我从来没签过这些采购单。”徐默声音压得很沉,“字迹是仿的。”
“都到现在了你还嘴硬!”徐国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铁证如山,你还想狡辩?老李给你求了多少次情你都当耳旁风,现在栽了知道赖老李?”
徐薇擦了擦眼泪,从袖子中取出一封信:“哥哥,这里有父亲留下的遗书,上面写着……”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忽然变得冰冷:“如果徐默将来做出有辱门风的事,直系族人可以直接将他除籍,一粒铁屑都不给他留。”
祠堂里安静了一秒。
徐镇海接过信,戴上老花镜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犹豫变成决绝。他站起身,把信往徐默面前一扔:“你自己看看,你爹的字,你总认得吧。”
徐默接过信,纸张早已泛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锋利,跟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咬着牙在心里默默比对,却发现没有破绽。
“徐默,你还有什么话说?”徐镇海问。
徐默没说话,只是缓缓放下信纸,看向徐薇。
徐薇脸上挂着泪,眼里却没一丝温度。
“行。”徐默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徐家我走。”
“好好好!”徐国良立刻接话,“那按规矩,你只能带走你工坊里的东西,徐家的产业、地产、存款,统统归族里。另外……”
他瞟了一眼老李:“老李这些年替你在账上填了不少窟窿,他愿意跟你走,你就带他走,不愿意你就一个人滚。”
老李立刻挣扎着爬起来,扑到徐默脚边:“少爷!老奴生是徐家的人,死是徐家的鬼!让老奴跟您一起走吧!”
徐默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又看了一眼徐薇。
徐薇嘴角微微勾起,极快的一瞬,又恢复了可怜相。
“可以。”徐默说。
他转身朝工坊走去,推开满是灰尘的木门,里面空荡荡的。前些天积攒的零件早就被搬空了,只剩墙角一堆废铁,还有一台锈迹斑斑的报废蒸汽机车,四个轮子全瘪了。靠墙的架子上,孤零零放着一把落满灰的扳手。
徐默走过去,把扳手拿起来,掂了掂。
“就这些了?”老李跟在他身后,一脸不忍,“少爷,要不……老奴去求求族长,再给您添点……”
“不用。”徐默把扳手别在腰带上,转身走出去。
他推着那台报废机车走过祠堂门口,徐薇站在台阶上,目送他离开。徐国良招呼几个家丁把工坊门锁上,挂上了新的封条。
徐默感到手里那把扳手忽然烫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扳手纹路微微发亮,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苏醒。他还没来得及细看,肩膀就被老李搭住了。
“少爷,别难过。”老李低声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老奴有个去处,城南有个废弃的机械仓库,咱们先在那儿落脚?”
徐默点了点头。
他推着机车,走在铺满灰尘的碎石路上。背后是徐家巍峨的庄园大门,身侧是老李不停念叨的声音,手里是那把破烂扳手。
扳手感到了他手掌的汗湿,越发烫热起来。
徐默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把扳手,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