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傅,就这么着急,怎么还找到我家来了呢?”
照片里,唐晓燕的嘴唇轻轻翕动,那嗓音软糯得跟刚出锅的棉花糖似的,可钻进我耳朵里,比三九天掰下来的冰碴子还要扎人。
更要命的是,明知道眼前是个鬼,我耳朵根还是不受控制地酥了一下——这声音甜得发腻,仿佛有只手顺着我的耳廓一路摸到后颈,又麻又痒。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一股寒气从尾椎骨蹿上天灵盖。
鬼!
真他娘的鬼!
我脑子里就剩一个字——跑!
转身的时候膝盖狠狠磕在床头柜上,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可这会儿哪还顾得上疼?
我连滚带爬冲出卧室,跌跌撞撞往楼下冲,一脚踹开别墅大门,没命地朝地下车库出口狂奔。
身后没有半点脚步声。
可我总觉得有一双眼睛黏在我后背上,那目光湿漉漉的,跟蛇信子似的,一下一下舔着我的后脖颈。
我不敢回头,一口气冲回保安室,“砰”地撞开门,反手锁死,又拖了张桌子死死顶在门后,这才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保安室的白炽灯嗡嗡响,灯光灰扑扑的,把四面墙都映得发青。
我按住胸口,那颗心擂得跟打鼓似的,随时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唐晓燕……死了?”
“1995到2025……”
“那我这两天见到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越想越慌,掏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屏幕亮起的瞬间,我瞥见自己的脸——惨白惨白,嘴唇发紫,两只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活像刚从坟头里刨出来的。
后半夜,我的眼皮再没合上过。
我整个人蜷在椅子里,手里攥紧防爆棍,一双眼死死盯着保安室的门,眨都不敢眨。
门外静得瘆人,连半点风声都欠奉。
越是死寂,我心里的毛就越竖。
我总觉得下一秒,门就会被人敲响,紧接着唐晓燕那把甜腻的嗓音就该飘进来——“师傅,开下门~”
天边总算泛起鱼肚白,赵队长来交班,一眼瞧见我这副惨样,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小林,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我张了张嘴,昨晚的事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赵队长立下的那三条铁规矩,我一条都没做到,全破了个干净。
这会儿和盘托出,除了招一顿训,还能落着什么好?
“没事赵队,估计昨天没睡好。”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赵队长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追问,只意味深长地撂下一句:“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我心里一凛,连连点头。
交了班,我拖着两条灌了铅的腿,一步步挪回出租屋。
一头栽到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怎么也睡不着。
只要一阖眼,眼前就浮出唐晓燕那张照片,里面的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嘴角还噙着笑。
我一个激灵睁开眼,捞过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出个备注叫“耗子”的号。
耗子大名张浩,以前在物流公司跟我一个仓库,人称“百事通”,天上知一半、地上全知道,谁家媳妇跟人跑了、哪家老板金屋藏娇,就没有他打听不着的。
号码拨过去,才响两声那头就接了。
“磊子?稀客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耗子的声音透着一股油滑。
“耗子,跟你打听个事。”我压低声音,“周战涛你还记得吧?咱们以前那个老板。”
“周战涛?”耗子嗤了一声,“那孙子谁不记得?卷着钱跟小姨子跑了,害得咱们一帮人喝西北风。怎么,你找着他了?”
“没有。”我咽了口唾沫,“我想打听他老婆,唐晓燕。”
那头静了几秒。
“唐晓燕?”耗子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你打听她干嘛?”
“你就告诉我,她是不是……出事了?”
耗子又顿了半晌,才慢慢开口:“磊子,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别管我干什么,你就说,她是不是死了?”
“……是。”耗子的声音压得很低,“死了有一阵子了,具体什么时候我也说不准,反正周战涛跑路之前,就没怎么听人提过他老婆了。后来有人说,唐晓燕早就没了,周战涛那孙子是守着空房子过日子呢。”
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不知不觉开始打颤。
“磊子?磊子你没事吧?”耗子在电话那头喊。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耗子,中午有空吗?请你吃饭,大排档,老地方。”
“行啊,正好我也有事跟你说。”
撂下电话,我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
唐晓燕,是真的死了。
那我这两天瞅见的、听见的、碰着的……又是什么?
中午十二点,大排档老位置。
我到的时候,耗子已经落座,面前摆着瓶啤酒,正仰脖咕咚咕咚地灌。
一个多月不见,耗子见老,眼角皱纹能夹死苍蝇,鬓角白了一片,瞅着比实际岁数老出十岁。
“磊子,这边!”耗子冲我招手。
我挨着他坐下,叫了两瓶啤酒、几串烤肉。
三杯酒下肚,我把在大名城当保安这两天的遭遇,原原本本倒给了耗子。
从她深夜进门,到车库里的野男人,到冥币,到全黑的视频,再到昨晚溜进17栋撞见牌位和会开口的照片。
等我讲完,耗子手里的酒瓶“哐当”磕在桌面上,脸色白得吓人。
“磊子,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骗你干什么?”我掏出那两张一万亿的冥币,还有那张黑白证件照,拍在桌上,“你自己看。”
耗子拈起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端详,手抖得厉害。
“黑白证件照……背面还写着出生年月……”耗子的声音发颤,“磊子,你知不知道,好好的活人,谁拍黑白证件照?还在背面写生卒年月?这模糊的日期,八成就是她死的日子!”
我心头一沉:“你的意思是……”
“这照片是遗照!”耗子把照片放回桌上,像是怕烫手似的,“还有这冥币,她给你钱,又让你捡到照片……磊子,她这是看上你了!”
“看上我?”我一愣。
“冥婚!”耗子压低声音,“她死了,孤单,想找个伴儿。送照片是给你看人,送钱是下聘礼。你收了钱,就等于答应了!”
我浑身一激灵,脑子里“嗡”地炸开。
昨晚接过那两百块钱的画面一下子涌了回来——她站在保安室门口,指尖捻着那两张红票子递到我面前,指腹蹭过我的手心,温热细腻,嘴角那抹笑意又浅又勾人,眼睛里像汪着两汪水。合着那不是小费,是聘礼?一个死了的女人,就这么相中了我?
我头皮一阵发麻,可不知怎么的,被一个漂亮女人——哪怕是个女鬼——用这种方式“看上”,心底竟还冒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我赶紧把这邪念甩出脑子。
“那怎么办?”我急了,“我把钱还回去?照片也还回去?我辞职不干了,我跑!”
“跑?”耗子摇了摇头,脸色凝重,“你收了她的东西,就等于接了她的茬。你跑到哪儿,她都能找到你。辞职没用,换城市都没用。”
“那我怎么办?等死?”
“别慌。”耗子喝了口啤酒,稳了稳神,“我跟你说件事,你就知道了。”
耗子撂下酒瓶,摸出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两年前,我在一家货运站打杂。有天晚上出了个车祸,一个小女孩被货车撞了,当场没了。我帮忙处理现场,看到小女孩手上戴着个银镯子,挺精致的,我脑子一抽,就给顺走了。”
“回家之后,我就觉得不对劲。总觉得屋里有个小女孩在跑,在笑。有天晚上我起夜,看见客厅里坐着个小姑娘,穿着红裙子,背对着我,在那儿玩那个银镯子。”
耗子越说声音越沉,烟头的火星在他指间明明灭灭。
“我当时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小姑娘转过头来,脸上全是血,就那么看着我,也不说话。”
“后来呢?”我听得后背发凉。
“后来我找了个大师,花了大半积蓄,把镯子还回去,又做了场法事,才算消停。”耗子叹了口气,“从那以后我就信了,这东西,你不能沾。沾了就甩不掉。”
耗子拍了拍裤兜:“对了,那时候大师还给了我一道平安符,说关键时刻能保平安。”
耗子从裤兜里摸出个黄布小包,塞到我手心。
“这个你拿着,说不定能管用!”
那符纸捏在手里,透心凉,跟攥了块冰疙瘩似的。
“那我现在怎么办?”
“把东西还回去。”耗子说,“白天去,阳气重,她不敢怎么样。买篮水果,把照片放进去,摆在她家门口,磕个头,赔个罪,就说你有眼无珠,不知道她的身份,求她放过你。态度要诚恳,别耍花样。”
“就这么简单?”
“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耗子掐灭烟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记住,千万别辞职,你一跑,她就觉得你不认账了,到时候反而更麻烦。”
我应了一声,把平安符、冥币、照片一股脑儿全塞回兜里。
饭罢,耗子看了眼表,说要去接闺女下学。
“磊子,保重。”耗子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送走耗子,我独自坐在大排档,又灌下好几瓶啤酒。
越喝心越乱,越乱越想灌。
到结账那会儿,我已经喝得晕头转向。
转天正午,我专挑日头最毒的时候出了门。
在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磨蹭了半天,挑了一篮最贵的进口货,车厘子、阳光玫瑰、榴莲,堆得冒了尖。
水果店老板看我的眼神都不对劲了,八成以为我要提着彩礼去见未来丈母娘。
见丈母娘?呸,我这是去见个鬼丈母娘!
拎着果篮进了大名城,白天的园区总算看着正常了些,日头正好,鸟语花香,几个保洁阿姨正扫地。
可一钻进地下车库,那股阴冷潮湿又裹了上来。
明明是大晌午,车库却灰扑扑的,应急灯泛着绿,体感比外头低了不下十度。
我紧了紧衣服,拎紧果篮,硬着头皮朝17栋挪。
17栋入户门紧闭,门口两只小石狮在昏光下格外渗人,那对石头眼珠仿佛正一眨不眨地瞅着我。
我把果篮搁在门口,从兜里摸出那张黑白照片,小心翼翼插进果篮的缝里。
照片插稳的那一瞬,我仿佛看见照片里她的嘴角又往上扬了半分,鼻尖若隐若现地飘过一缕熟悉的香,我后脊梁一麻,赶紧别开眼。
紧接着,我“扑通”跪倒在地,冲着大门哐哐磕了三个响头。
“唐……唐姐,”我声音发颤,“之前是我有眼无珠,不知道您的身份,多有冒犯,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东西我还给您了,求您放过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磕完了头,我赶紧爬起来,一刻也不敢多留,扭头就走。
等逃出地下车库,后脊梁上的衣服早就湿透了。
办完这摊子事,我逃回出租屋,一头栽倒就睡。
不知睡了多久,被手机的震动嗡嗡吵醒。
我摸索着捞过手机,迷迷糊糊瞟了一眼。
是条陌生号发来的短信,拢共一句话:
“林磊,快走!不要相信任何人!”
我一个激灵,彻底醒了盹。
谁发来的?
他怎么知道我姓甚名谁?
我刚想回拨过去,楼道里忽然响起脚步声。
“嗒……嗒……嗒……嗒”
那步子极慢,一下一下,像是踩着高跟鞋,自楼道尽头一步步逼近。
最后,在我门口停住了。
“咚……咚……咚……咚”
门被轻轻叩响了。
我屏住气,踮着脚挪到门边,凑着猫眼往外瞧。
走廊空荡荡的,声控灯亮得惨白,连个人影都没有。
我心头猛地一缩。
没人?那刚才的脚步声、敲门声,是从哪儿来的?
正这时,我鬼使神差地摸了摸裤兜。
指尖触到两张皱巴巴的纸片,还有一张硬邦邦的卡片。
掏出来一看——
两张印着一万亿的冥币,一张黑白证件照。
这两样东西,我明明跟果篮一起搁在17栋门口了!
怎么又回到我身上了?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耳后忽然一热。
一阵温热的吐息贴着我的耳廓吹了进来,带起一缕若有似无的香风,像是有个人正紧贴着我站着,下巴几乎要搭上我的肩头。
随即,那把熟悉的嗓音在我耳边响起,一字一句,又轻又黏:
“小师傅~再不开门,我就自己进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