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刚到外卖站，站长王建国把工资条摔在他面前。
纸片在空中翻了一下，落在陈默脚边。
“上个月超时七单，罚款700。电动车损耗费200。服装折旧50。这三项扣完，剩下950，转你卡上了。”
站长笑了一下：“够你吃一个月泡面。”
旁边几个骑手偷看，没人说话。
有人把手机屏按灭了。有人把烟头往地上一踩，低头推车。有人把头盔摘了又戴上，戴了又摘，眼睛不知道往哪放。
陈默弯腰，把工资条捡起来。
纸是软的，边角被捏皱了。上面列着扣款明细：
基本工资：1900元。
超时扣款：700元。
电动车损耗费：200元。
服装折旧：50元。
扣款合计：950元。
转账栏：已转950元。
最后一行：实发0元。
陈默盯着“已转950元”五个字。
他点开手机银行。
没有到账记录。
陈默抬头：“950呢？”
站长：“不是说了转你卡上吗？”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过去，对着站长：“没有。”
站长扫了一眼，表情没变：“转账有延迟，急什么。明天再看。”
陈默没说话，把工资条折好，塞进裤兜。
他低头，不说话，手指捏着裤线。
但眼神有一瞬间的冷。
站长又补了一句：“不服去劳动仲裁。你看有没有人管你。”
陈默没接话。
他把手机银行打开，对着站长，把余额101.5元亮给他看。
“站长，我今晚给你家送一单。免费的。”
站长没听懂。陈默也没解释。
旁边有个骑手抬头看了陈默一眼，又赶紧低下。那骑手知道陈默平时不吭声。越不吭声，越瘆人。
他站在那儿，后背对着外卖站的卷帘门。门边堆着几个空外卖箱，箱底积着雨水，水面漂着几根竹签。竹签的尖头泡得发黑，像从水里伸出来的细骨头。
手机响了。
系统弹窗：
【冥府外卖】新订单
配送地址：锦绣小区3栋502
配送费：3元
备注：家人可代签
收货人：王建国
陈默盯着“王建国”三个字，抬头看站长。
站长还在骂：“看什么看？再看工资照扣！你以为你是谁？离了外卖站你连泡面都吃不上！”
旁边几个骑手低着头，有的假装看手机，有的推车往外走，经过陈默身边时谁也没抬头。
外卖站门口的塑料门帘被风吹得哗啦响，帘子下摆拍在门框上，节奏跟站长骂人的语速差不多。
系统又弹：
本单为恩怨单，不可拒绝。
恩怨单：签收人与骑手存在现实冲突，系统自动锁定。
拒单将触发规则反噬。
本单签收条件：家人可代签。
潜在风险：共同签收人规则冲突。
配送费：3元。
差评附加奖励：按签收人恶意程度结算。
陈默一行一行看完。
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雨后的天灰蒙蒙的，屏幕上的红字格外扎眼。
他抬头看站长。
“你家几口人？”
站长愣住。
陈默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订单。
“系统派的。你家。别躲。”
陈默没等他回答，转身就走。
旁边两个骑手抬头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其中一个正在吃炒粉，筷子停在半空，粉丝挂在筷子上，油滴到裤子上他也没反应。
站长在后面喊：“陈默！你今晚别给我搞事！”
陈默没回头。
他掏出手机，把订单截图。
存进相册，锁屏。
他走到电动车旁，插钥匙，车灯亮了一下。雨已经停了，但车座上全是水。陈默拿袖子抹了一把，跨上去，走了。
站长站在原地，点开手机，看了眼自己的外卖APP。
没有订单。
他骂了一句：“神经病。”
然后他对着外卖站里的骑手喊：“都看什么？不用跑单了？”
骑手们散了。有人推车出门，有人拎着头盔往马路对面走。
站长低头又看了一眼手机。外卖APP的订单列表空白一片。他锁了屏，又解锁，再锁上。手机屏保是他女儿的照片，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陈默回到家，坐在床上。
手机开着系统界面。
系统弹窗：
签收条件解析：
“家人可代签”= 与签收人存在直系亲属关系者，均可触发签收。
风险点：多人同时签收，将触发共同签收人规则冲突。
骑手可利用条件：制造规则冲突，触发差评条件。
陈默看了一会儿。
他从床底下拉出旧纸箱，翻出那张快递单。收件人王建国，地址锦绣小区3栋502，电话尾号7788。他看了两秒，把快递单塞进手机壳里。
他走到窗边。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
陈默拿上钥匙，出门。
锦绣小区离他住的地方两公里。陈默骑车过去，没开导航。
路上经过外卖站，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一半。站长的电动车还停在门口，车尾灯一闪一闪。
陈默没停。
他骑过外卖站时，站长还站在门口。陈默没看他。车灯照过卷帘门，把站长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影子很肥，像一团堆起来的旧衣服。陈默拧油门，车从站长面前过去了。
锦绣小区3栋。
楼下单元门虚掩着。门禁的电子屏上显示“失效”两个字。
陈默走楼梯上五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三楼亮，四楼不亮，五楼也不亮。陈默用手机屏光照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走。
四楼拐角堆着一辆旧婴儿车，轮子没了，车斗里积着灰，灰里有个塑料奶瓶，奶嘴被咬烂了。
陈默绕过去。
五楼。
502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一阵一阵，混着油烟机的嗡嗡声。
门缝里透出一线黄光，照在陈默的鞋尖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坏着。他踩黑上来，鞋底在台阶上磕出回声。
陈默站在门外，听了三秒。
里面三个女人的声音：
“老公今天怎么还不回来？”——站长老婆
“建国说今晚有应酬。”——站长老妈
“爸爸说了给我带好吃的！”——站长女儿
陈默低头看了眼外卖单，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本单可触发签收人：3人。
陈默抬手，敲了敲门。
手机弹窗：
签收人已锁定：王建国。
门里还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