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正式上课,林小满穿着道袍走进了教学楼。走廊里的学生齐刷刷转头看她,有拍照的、有窃窃私语的、还有直接过来问“你哪个社团的”。林小满面不改色地穿过人群,按着课表找到了301教室。
高数课。她坐下之后,从布袋里掏出了笔墨宣纸。
旁边坐的男生看到她把一管毛笔架在砚台上,整个人愣住了:“同学,你……你写毛笔字?”
“嗯。”
“不带本子?”
“宣纸也是纸。”
男生张了张嘴,转头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发到宿舍群里:“兄弟们,我旁边坐了个古人。”
教授进来的时候扫了一圈,目光在林小满身上停了三秒,然后清了清嗓子翻开讲义:“今天我们讲极限的概念。”
林小满听得很认真。她发现“极限”这个东西,跟道家的“无极生太极,太极生两仪”有那么一点点相似,都是从一个起点推演到无限。她用毛笔在宣纸上记笔记,字迹工整有力,旁边那个男生的视线不断往她的纸上飘。
“那位穿道袍的同学。”教授忽然点了她的名,“你来说说,这个极限为什么不存在?”
林小满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上的函数图像。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认真地说:“教授,这道题的天道轨迹不对。你看这条线,它在趋近零的时候震荡幅度越来越大,这就好比一个人修行到了瓶颈,强行突破只会走火入魔。所以解法有歧义,应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轰然爆笑。
教授的嘴角抽了抽,推了推眼镜:“……你先坐下吧。下课来找我。”
林小满坐下后,旁边的男生小声说:“天道轨迹?同学你认真的?”
林小满看了一眼黑板:“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是,你这玩意儿不能写在考卷上。”
林小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写什么?”
“写公式。”
“哦。”
高数课结束后,林小满被教授叫到办公室进行了一番“思想教育”,大体意思是“同学你这个思维方式很独特,但考试的时候还是要按考纲来”。林小满全程点头,但教授看着她诚恳的眼神,总觉得她一句都没听进去。
下午社团招新,林小满被苏糖糖强行拉去了操场边上的“百团大战”。几十个帐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音响里放着震耳欲聋的音乐,到处是发传单的学长学姐。
“来来来看这边!街舞社!零基础可入!”
“吉他社招新!报名送拨片!”
“二次元动漫社!女仆咖啡厅等你来!”
苏糖糖在各个摊位间穿梭,如鱼得水。林小满被她拽着走,耳朵被各种声音轰炸,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正准备找个地方打坐缓一缓,目光忽然被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吸引了。
那个帐篷比别的都小,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传统文化社”。桌子后面坐着一个男生,白衬衫、深灰长裤,戴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温润干净。他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本书:《周易入门》《道德经精讲》《中国建筑风水图解》。
林小满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书。那个男生抬起头,看到她的道袍和背后的桃木剑,眼睛倏地亮了。
“你,”他站起来,“你也是学这个的?”
林小满:“我在山上待了十九年。”
男生激动得手都在抖:“你、你会画符?”
“会。”
“能、能帮我们社团开个光吗?”
“……开光?”
“就是、就是有没有那种能保佑我们社团招到人的符?”男生搓着手,“我们去年只招了三个人,差一点就被学校取缔了。”
林小满看着他急切的眼神,想了想,从布袋里摸出一张黄纸,当场画了一道“聚气符”。她没有咬破指尖,毕竟血符太贵重,用的是朱砂。笔画落下时,周围的空气似乎轻轻震动了一下。
她把符递给男生:“贴在帐篷顶上,三天内见效。”
男生双手接过来,连连道谢:“我、我叫沈砚,传统文化社社长。以后你有任何需要,随时找我!”
林小满点点头:“我住公主楼404。”
“记住了!”
苏糖糖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凑在林小满耳边小声说:“这个沈砚学长据说挺出名的,学霸,性格也好,好多女生追他呢。你给他画符,小心他追你。”
林小满瞥了她一眼:“他追我干嘛?他追的是符。”
苏糖糖:“……你这脑子,活该单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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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四个女生第一次正式夜谈。
苏糖糖敷着面膜盘腿坐在床上,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来来来,宿舍破冰环节!每人说一个自己的秘密!我先来,我暗恋张亦行三年了!”
周晚小声说:“张、张亦行是谁?”
“你连张亦行都不知道?!”苏糖糖差点从床上蹦起来,“上个月刚拿了最佳新人奖的那个演员!《苍穹之巅》的男主角!帅得我每周三节课都翘了去追他的线下活动!”
林小满问:“他认识你吗?”
苏糖糖沉默了一秒:“……不认识。”
“那你暗恋他干嘛?”
“暗恋不一定要认识!这叫精神支柱!”
林小满若有所思:“凡人的爱情,果然玄妙。”
苏糖糖白了她一眼:“该你了该你了!你的秘密是什么?”
林小满想了想:“我偷吃过师父的供果,被他罚跪了三个时辰。”
“……这也算秘密?”
“我偷吃了三次。”
苏糖糖:“……行吧,你赢了。”
周晚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我的秘密是……我其实很害怕上大学。我爸妈都、都是博士,我考不上研究生的话,他们会很失望……”
苏糖糖伸手拍了拍她的床栏:“怕什么!还有三年半呢!而且你数学那么好,大一就开始看数分了,你还怕考不上?”
周晚小声地“嗯”了一声。
苏糖糖转头看向最后一个床位,顾晴的床帘拉着,里面安安静静。从下午到现在,顾晴只跟她们说过四句话:“你好”“嗯”“不用”“我睡了”。
“顾晴?该你了!”苏糖糖喊了一声。
床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精致冷淡的脸:“我没兴趣。”然后帘子又拉上了。
苏糖糖撇了撇嘴:“好吧,高冷美人。”
林小满却在顾晴掀帘子的那一瞬间,看到了她右手腕上戴着的那枚古玉。玉质温润,通体墨绿,隐约透着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容忽视的黑气。
她皱了一下眉。
那黑气她认识,是阴煞之气。跟师父书里画的那种一模一样。
她开口问:“顾晴,你手上那块玉挺好看的,哪来的?”
床帘里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冷冷的声音:“祖传的。”
“顾衍之跟你同姓,你们,”
“我没哥哥。”顾晴的声音骤然冷了八度,“别瞎猜。”
林小满没有再追问。但在黑暗中,她用食指在床单上画了一个简化的“望气符”,再次看向顾晴的方向,这一次她看得更清楚了,那块玉上的黑气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速度往下渗,像墨水滴进清水里。
而顾晴本人的气色虽然表面光鲜,但眉心深处藏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青灰色。那是长期失眠、被阴煞浸染的症状。
林小满暗暗记下了。
夜里十二点,宿舍彻底安静了。苏糖糖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伸到了床栏外面。周晚的呼吸均匀绵长,安神符的效果很好。只有顾晴的床帘那边,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翻身声。
然后是一声闷闷的尖叫。
“啊,!”
床帘猛地被掀开,顾晴坐起来,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微微收缩,手指紧紧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苏糖糖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怎么了?……做噩梦了?”
顾晴没有回答,她咬着嘴唇,全身都在发抖。
周晚也醒了,小声问:“你、你没事吧?”
林小满一直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只是从枕头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纸,她睡前特意留了一张,然后闭上眼,在黑暗中凭记忆画了一道“安神符”。这一次她用了指尖血,画完之后符纸隐隐发热。
她下了床,轻手轻脚地走到顾晴床边,把符纸递过去:“这个你拿着,能不做梦。”
顾晴抬头看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警惕:“你怎么知道我做噩梦?”
“你昨晚就做了。”林小满语气平淡,“我听得见。”
顾晴沉默了几秒,还是接过了符纸。她的手指碰到林小满指尖的时候,冰得像冬天的井水。
“贴身放着。”林小满叮嘱完,转身回了自己的床。
黑暗中,她听到顾晴轻轻地说了一声:“……谢谢。”
林小满闭着眼:“不谢,一张符而已。”
她没有告诉顾晴的是,那张符上她加了点额外的料,不只是安神,还能暂时压制那块古玉溢出的阴煞。但治标不治本,那块玉的问题,早晚要找出来源才行。
她翻了个身,又想起了梦里那双雾气中的眼睛。
那个梦,今晚还会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