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达开是第三天清晨走的。
天还没亮透，翼王府门口就拴好了马。
石达开一身戎装，腰悬长刀，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
他低头看着站在门前的萧宁，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宁儿，本王此去安庆，短则半年，长则一载。"
萧宁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笑嘻嘻的："义父放心，家里有我呢。您就安心打仗，天京这边，我替您看着。"
石达开目光幽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丢了过来。萧宁手忙脚乱地接住，低头一看。
铜牌上刻着一个"翼"字，边缘磨得发亮。
"拿着。"
石达开淡淡道，"凭这牌子，你在翼王府、在城西大营，都能说得上话。往后你要是在天京城里惹了祸，报本王的名号，多少能挡一挡。"
萧宁捏着那枚沉甸甸的铜牌，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位便宜义父，嘴上说着"少蹚浑水"，可临走前，还是把能护住他的东西都塞给了他。
这混乱年代的人都早熟啊……
"义父，"
萧宁忽然收起嬉皮笑脸，正色道，"您放心。您在前线，天京这边，我替您盯紧了。这城里的风，往哪儿吹，我给您记着。"
石达开怔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完又摇摇头，策马转身，头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臭小子，少惹事！"
这干儿子性格大变了，但也许这也是好事？
马蹄声渐远，那道蓝边黄旗在晨光里晃了晃，消失在长街尽头。
萧宁站在原地，捏着铜牌，望着那个方向，忽然低声骂了一句："得，义父走了，我这也算……正式开张了。"
接下来的日子，萧宁正式过上了"翼王府管事"的生活。
说是管事，其实屁事没有。
石达开府里就他、黄氏、萧静仨人加一个做饭的老妈子，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没有。
萧宁每天最大的"公务"，就是帮萧静劈柴、帮黄氏买菜，顺带被隔壁街坊当成"翼王家的少爷"围观。
"再这么待下去，我怕是真要变成天京城第一闲人了。"萧宁蹲在菜市场门口，一边啃着一根黄瓜，一边唉声叹气。
"哟，这不是萧少爷嘛！"
一个尖嗓门从身后传来。
萧宁回头一看，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人正冲他拱手，笑得满脸褶子。
正是那天商馆里，那个被霍布斯扔出来当替罪羊的翻译狗腿子。
他半边耳朵上还缠着白布，显然伤还没好利索。
萧宁挑了挑眉："咋的，你还敢在我跟前晃悠？"
翻译赔着笑，连连摆手："萧少爷说笑了说笑了！小的这不是……想给您道个喜嘛！您如今是翼王府的红人，往后在天京城，还请您多多照拂！"
萧宁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一笑："行啊，那我问你……这两天，天京城里都传什么新鲜事儿了？"
翻译眼珠一转，凑过来压低声音："萧少爷您还不知道吧？听说东王殿下，前两日在天王府当众'天父下凡'，把天王都给训了一顿！"
萧宁心里咯噔一下。
"天父下凡"。
他翻了翻原主记忆，再根据历史书的记载，知道这是杨秀清的把戏：
这东王动不动就宣称"天父附体"，借天父的嘴发号施令，连天王洪秀全都得听。说白了，就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挟天子以令诸侯，只是人家比太监高明。人家直接把自己当"爹"。
这年头……当爹的都牛逼。也不知道这个时间点，洪秀全有没有跟上帝认上亲？
"还有呢？"萧宁不动声色地咬了口黄瓜。
翻译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人说……天王最近迷上了修'金龙殿'，光是大殿的金顶，就用了好几斤金叶子！”
“宫里选秀女，一次就选了好几百个！”
“底下好些兄弟都不服气，说咱们当初打天下，是为了让穷人有饭吃，如今倒好……"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闭上嘴，干笑道："咳，小的也是听人瞎传，萧少爷您可千万别往外说啊！"
萧宁把黄瓜蒂一扔，拍了拍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放心，我这人嘴严。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这城里的水，确实是越来越浑了。"
翻译打了个哆嗦，赔着笑溜了。
萧宁望着他灰溜溜的背影，心里却沉甸甸的。
定都才几天？天王的金龙殿修起来了，东王的"天父下凡"玩得飞起，底下选秀女、搂女人、争权夺利……而前线，北伐军还在冰天雪地里跟清军死磕，石达开刚刚奔赴安庆坐镇。
"太平天国，"
萧宁站在熙熙攘攘的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太平军兵卒，忽然觉得这个所谓的"天国"，像一座外表金碧辉煌、内里正在蛀空的大厦，"难怪要塌。"
他本来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沙雕穿越者，可不知怎的，看着那些扛着纯黄三角旗、一脸虔诚的底层兵卒，他心里又堵得慌。
唉~我还是太善良了~
"得，想那么多干嘛。"他甩了甩脑袋，"我萧宁，上辈子连运动会八百米都懒得跑，这辈子还想拯救世界？省省吧。"
话虽这么说，那天下午，他还是揣着铜牌，去了城西大营。
城西大营，是太平军驻守天京的防务营之一。
萧宁原以为，军营里该是刀枪如林、号角连天，结果一进门就傻了眼……
校场上，几百个兵卒排成歪歪扭扭的方阵，有的扛着洋枪，有的扛着大刀长矛，还有的干脆拎着锄头。
军官们扯着嗓子喊口号，兵卒们跟着喊"杀清妖"，喊得倒是中气十足，可阵型怎么看怎么像广场舞现场。
"这就是太平军的王牌？"萧宁嘴角抽了抽，"我还以为多威风呢……"
一个黑脸军官正好路过，听见这话，瞪了他一眼："哪来的毛头小子？敢在军营里胡吣！"
萧宁不慌不忙，掏出铜牌亮了亮："翼王府的。来看看咱们的兄弟，不行？"
黑脸军官一看那"翼"字，脸色顿时变了，忙拱手道："原来是翼王府的少爷！失敬失敬！小的赵铁柱，是这营里的百长！"
萧宁摆了摆手，笑道："赵大哥客气。我就是随便转转，你忙你的。"
他一边在营里转悠，一边跟兵卒们聊天。
这一聊，倒让他对这太平军有了新的认识。
这些兵卒，大多是广西老营带出来的老兄弟，还有不少是沿路投军的穷苦人。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天父天兄天王"是救世主，跟着太平军，能分田、能吃上饭、能杀清妖报仇。
"萧少爷，"
一个瘦小的年轻兵卒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俺听说，天父天兄会保佑咱们打胜仗！等打跑了清妖，天王会分田给咱们，往后就再也不用挨饿了！"
萧宁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他想说：你知道吗，你们的天王，正在宫里搂着几百个秀女享福呢；你们的天父，是东王杨秀清装神弄鬼；你们浴血打下的天京，已经开始烂了……
可他最后只是拍了拍那兵卒的肩膀，笑着说："行，好好干。等分了田，娶个媳妇，日子就有盼头了。"
兵卒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用力点头。
萧宁转过身，忽然觉得胸口闷闷的。
他上辈子在历史书上，学过太平天国，知道它最终失败，知道它内讧，知道它由盛转衰。
可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亲眼站在这群人中间，看着这些把"天国"二字当成信仰的普通百姓，把命都押了上去。
果然，站在历史的洪流中，也要跟着漂……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这操蛋的世道。"
那天傍晚，萧宁从城西大营出来，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往城南走去。
城南有一片荒地，荒地上有一座乱葬岗。原主记忆里，最近总有人半夜看见那里有"鬼火"。
萧宁本来是不信的，什么鬼火，不过是磷火罢了，高中化学课学过，但耐不住好奇。
可当他站在乱葬岗外围，远远望见那片荒草连天的坟地时，暮色里，几点幽绿的、若隐若现的光，正从坟堆间幽幽地飘起来。
萧宁愣住了。
那光，和他想象中的磷火不太一样。
它不是浮在表面的，而是从地底深处透出来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嘶！！"
萧宁后背一凉，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这年头，还真有鬼？"
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冒然进那片坟地，只是站在外围，把那几点幽光的位置牢牢记在心里。
"得，记下了。"
他转身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嘀咕，"改天，等爷有空了，非去把这'鬼火'的底细摸清楚不可。要是真有宝贝……嘿嘿，那可就发财了。"
他哼着小调，晃晃悠悠地往翼王府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