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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3:31:28

残阳像一块烧到褪色的烙铁,沉沉压在西境荒原的天际。

凯伦握着生锈铁镐的手满是裂口,暗红的血痂嵌进掌纹,被晚风一吹,又裂开细小的缝。他今年十五岁。

在这片魔法与武技横行的大陆,十五岁是天才崭露锋芒的年纪。贵族少年在明亮的魔法庭院里觉醒高阶天赋,指尖流转星辉,挥剑破夜风,咏唱引星火,生来站在凡人一辈子触碰不到的云端。

唯独他不一样。

三年前的觉醒仪式上,他的天赋被判为无属性废魔力。导师只扫了他一眼,便摇着头移开目光,那句轻飘飘的评价,他记到现在。

“终生无进益,朽木不可雕。”

铁镐重重砸在贫瘠的矿石层上,发出沉闷的钝响,没有半点魔力共振,只有尘土簌簌落下。这是他如今唯一的活计——在荒原废弃的旧矿场打零工,换最廉价的黑面包和勉强维持身体的劣质魔水。

五年了。

他无数次在深夜闭上眼,就能看见那片燃烧的村落。火光染红半边天,白色骑士长枪刺穿村民胸膛,淡青色风系魔法卷起木屋残骸,贵族的银纹披风掠过火海,冰冷的眼眸俯瞰满地尸骸,像在清理一群碍事的蝼蚁。

维尔兰家族。

这个名字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诅咒,是他苟活至今唯一的支点。

那年他十岁,母亲让他上山采药,躲过了那场屠村。等他拖着满身泥泞跑回去时,故土已经变成一片死寂的焦土。没有哭声,没有炊烟,所有熟悉的人都永远留在了那个血色黄昏。母亲也不见了,灶台底下只剩半枚卷了边的铜纽扣,他以为她死了,连尸骨都没留下。

后来他花了两年,在酒馆流言、行商碎语、老矿工的叹息里拼凑出真相——只因他们村落世代栖息的土地,隐隐稀释了维尔兰家族赖以生存的浅层魔脉。就因为这样一个虚无缥缈的理由,数百条底层人命,成了贵族稳固资源的祭品。

何其荒诞,又何其真实。

五年来他拼了命地修行。别人练一遍的基础吐纳,他练一百遍、一千遍;贵族子弟随手汲取的天地魔力,他要屏住呼吸、耗尽体力,才能勉强截留一丝微弱的气流。他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荒原寒风,不怕矿洞黑暗。

他只怕来不及。

可天赋是天生的囚笼。无论他如何透支身体、压榨极限,魔力始终浑浊微弱,卡在灵阶入门的门槛,寸步难进。像一个拼尽全力奔跑的普通人,永远追不上生来就有羽翼的飞鸟。

夕阳彻底沉下去,暮色吞噬荒原。收工的铃声遥遥传来,凯伦松开铁镐,蹲下身,膝盖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那是常年超负荷劳作和无效苦修留下的旧伤。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粗糙、丑陋、布满伤痕,握不住锋利的魔剑,咏唱不了高阶魔法,甚至连自保都勉强。

这就是他复仇的全部资本,可笑得让他想笑,眼眶却滚烫。

而就在三个月前,来自王城的流言彻底击碎了他所有的预想。

盛极一时的风系魔法世家维尔兰家族,快要覆灭了——因为魔脉反噬。

短短五年,屠了他满门的庞然大物,自行轰然倒塌。没有人战死,没有人偿命,那群双手沾满鲜血的贵族,就这样体面又轻易地湮灭在时代浪潮里。他熬了五年的仇恨,撑了五年的执念,日复一日的苦修、夜夜难眠的憎恨、无数次濒临崩溃的坚持……一下子落空了。

像拼尽全力奔向悬崖尽头,最后发现终点空空如也,整片天地,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徒劳。

所有人都说维尔兰家族活该。恃强凌弱,滥杀平民,亵渎地脉,落得快覆灭的下场,是天道轮回,罪有应得。

可只有他知道,这不叫报应。真正的报应,应该由他亲手执行。弱者的仇恨,从来不配天道代劳。

……

巷口的晚风里,走来一个少年。

他和周遭破败荒芜的一切格格不入。洗得发白的素色贵族衬衣,料子依旧细腻柔软,哪怕褪去了昔日的鎏金纹路,也藏不住与生俱来的矜贵。身形挺拔,眉眼干净,肤色是常年不见风霜的白皙,墨色碎发被风吹动,眼底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倦怠。

明明一身落魄,却依旧像生来就该站在光明里。

他周身萦绕着一丝极淡的风系魔力,轻柔、纯粹、温润——那是整片乌杏大陆最顶级的纯质魔力气息,是凯伦穷尽一生都无法触及的天赋。

少年似乎察觉到视线,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凯伦的瞳孔骤然收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认得这双眼睛。五年前火海之上,那个俯瞰众生、冷漠漠然的维尔兰家族,独有的、属于顶级贵族血脉的眼瞳。

艾利克·维尔兰。

维尔兰家族唯一的嫡子,百年一遇的星阶上品天才。那个坐拥最顶级的天赋、最丰厚的资源,却荒废光阴、慵懒度日,从未受过一丝苦难、从未知晓家族罪孽的天之骄子。灭门的罪人后代好好地活在世间,而他,背负血海深仇的幸存者,耗尽时间挣扎,依旧困于泥泞,一无所有。

世间最讽刺的宿命,大抵不过如此。

“少爷,到地方了。”

艾利克身侧还站着一位穿着奇特的仆人——寻常仆人不会这么穿。

“我不再是那个少爷了,”艾利克的眼神一如既往地冷漠,死死瞪着仆人,“请你不要再叫这个称呼。”

仆人急忙低头:“对不起,主……维尔兰先生。不过我仍是您最忠诚的仆人。”

艾利克没再说话。他心里清楚,要不是这个仆人,自己恐怕连第二年的太阳都见不到。他凭什么这么苦?要不是自己还有极高的天赋傍身,可能早就死了,谁还会理他?

——这一切,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维尔兰家族出事的第二个月,一辆镶着金边的黑色马车停在了庄园门口。

“主人,到了。”

仆人打开车门,他们的主人杵着一根价格昂贵的手杖,慢步走向维尔兰家门前。轻敲门,没人应答,他随即叫人破门而入。

“维尔兰先生,我是吉威尔,还记得我吗?”

无人应答。吉威尔掌心搓出一团火焰,不大不小,刚好悬空在掌心中央。他举着那团火,提高了声音:

“维尔兰先生,您知道的,我不是一个善于讲理的人。若您觉得自己家族还有救,就下来与我吉威尔商量一下,或许还可以拯救你们家族。”

依旧无人应答。

“维尔兰先生,我们知道您不愿意交出艾利克少爷。若您可以将艾利克少爷寄宿在我们这里,我对您的承诺不会失效,您的家族依旧可以享受这里的一切。”

沉默。

“若您还是如此默不作声,那我就权当您没听见。我们走后,会有"黑猫"的人过来。您还是不打算露面吗?”

吉威尔本就是个肥胖的人,顶着大肚子站了这么久,脚底板疼,口又渴,已经没耐心继续好言好语下去了。他随手将那团火焰扔向一旁的木椅。

“您若不想,我便无法再继续劝您了。”

木椅燃烧的瞬间,二楼传来脚步声。

“你好,吉威尔。"维尔兰家主站在二楼的木栏杆旁,眼神犀利,死死盯着吉威尔,"我儿子是乌杏天赋最高的。可否请你把他带走,好心教导一番呢?”

吉威尔被那个眼神吓到了——要是以前的维尔兰,恐怕早就把自己埋进花园的泥土地里了。

“当然,维尔兰先生。我们可是签署过协议的。”

维尔兰点点头,偏头朝身后说了一个字:“出来。”

一个人影从他背后默默显现。少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仿佛一头正在沉睡的雄狮。

“他便是我的儿子,艾利克。”

吉威尔看着那少年,没说话。

“艾利克,你跟他走吧。”

艾利克也不出声,哑巴一样,走下楼梯。经过父亲身边时,维尔兰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话——

为了维尔兰的复兴,你必须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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