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的记忆里,临江的秋意总是裹着铁锈味来得。
十岁的林知夏就坐在单元楼门口的石墩子上写作业。
她扎着高高的马尾,额前的碎发用卡子别住,身上的洗得发白的粉色外套袖口起了点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
膝盖上摊着蒙学的语文作业本,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旁边放着半块啃剩的包子,是母亲苏慧临出门前给她留的点心。
“知夏又在门口写作业啊?这孩子也太省心了!”
邻居张阿姨拎着菜篮子路过,凑过来看了眼作业本,满眼都是羡慕,“又是全对?知夏真是咱们院‘别人家的孩子’,老师天天在家长会上夸。哪像我们家那个混小子,放学就疯跑,作业也不知道写。”
林知夏抬起头,规规矩矩地笑了:“张阿姨好,我写完这页就回去帮妈择菜。”
“你看看你看看,还懂事!”张阿姨啧啧两声,叹着气走了。
林知夏低下头,继续写剩下的生字。
她早就习惯了这样的夸赞。
她知道,听话、懂事、考第一,就能换来老师的小红花、邻居的夸奖,还有父母脸上的笑容。
铁坊巷的孩子都野,上树掏鸟、下河摸鱼,浑身脏兮兮的,只有她永远安安静静的,衣服干净,成绩永远排在年级最前面。
她也爱玩,但她只有乖,只有优秀,才能拿到有限的资源。
这天放学的时候,班长李梦瑶堵在了教室门口。
李梦瑶是青铸厂李厂长的女儿,是整个年级最光鲜的女生。永远穿干净漂亮的连衣裙,书包是带蝴蝶结的真皮款,里面的铅笔都是名牌货。
她站在林知夏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邀请函,声音甜丝丝的:“林知夏,周六我过生日,我妈说请全班前十名都去我家吃蛋糕,你一定要来啊。”
周围的同学都凑过来,满眼的羡慕。
谁都知道李梦瑶家住在巷口的独栋小楼里,有院子,有小汽车,她家的蛋糕,是从市里最有名的蛋糕店定制的。
林知夏捏了捏书包带,有点犹豫,她不想去,那样的地方,她觉得局促。
可李梦瑶已经把邀请函塞到了她手里,转身蹦蹦跳跳地走了,留下一句“不准不来啊”。
晚上吃饭的时候,她跟苏慧提了这事。
苏慧正在擦桌子,抹布在木桌上划出咯吱的声响,闻言顿了顿,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从衣柜抽屉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递到她手里。
“去,人家都邀请了,哪能不去,明天你去买个好看点的笔记本,当生日礼物。”苏慧理了理她的衣领,语气带着点叮嘱,“去了人家家里,懂礼貌,别乱碰东西,蛋糕少吃点,别让人笑话。”
“妈,不用这么多。”林知夏捏着那张五块钱,纸币软乎乎的,带着母亲手心的温度。她知道,五十块钱,是母亲买三天菜的钱。
“拿着。”苏慧把她的手往前推了推,“咱们家虽不富裕,也不能失了礼数,你跟人家班长多处处也好。”
林知夏点点头,把钱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了书包最里面的夹层。
周六的生日宴,是林知夏十岁这年,最直观的一堂课。
李梦瑶家的小楼就在巷口,围着白色的栅栏,院子里种着月季,开得热热闹闹的。
进门就是水晶吊灯,亮得晃眼睛,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铺着蕾丝桌布的长桌上,摆着一个三层的奶油蛋糕,上面堆着粉色的糖花,还插着个公主造型的糖人,是她只在商店橱窗里见过的样子。
来的同学都穿着漂亮的衣服,手里拎着包装精美的礼物。
林知夏攥着自己用包装纸包了又包的笔记本,边边角角都压得平平整整,可跟那些精致的礼物比起来,还是显得寒酸。
她悄悄站在角落,看着李梦瑶被众人围着,戴着生日皇冠,笑着许愿。
有人起哄说“梦瑶你爸爸的车又换了?”,李梦瑶歪着头笑:“是啊,我爸说以后接送我上学更方便了。”
她没坐过小汽车,每天走二十分钟路去上学,铅笔用到只剩一小截都舍不得扔,蛋糕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到一小块,还是散装的。
分蛋糕的时候,李梦瑶给她切了最大的一块,上面有朵粉色的糖花。林知夏接过来,奶油的甜香扑进鼻子里,她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甜得发腻,是她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可她却没觉得多好吃,只觉得喉咙里堵得慌。
那天她提前走了,借口家里有事。
李梦瑶往她兜里塞了一支名牌铅笔,还有一整盒水果糖,说“下次再来玩”。
林知夏攥着那支笔,笔杆光滑,沉甸甸的,比她平时用的五毛钱一支的铅笔好用太多了。
她一路走回家,巷子口的风卷着铁锈味吹过来,她第一次清晰地知道,原来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有的人生下来就有奶油蛋糕,有专车接送,有用不完的漂亮文具,有的人,要为一支一块钱的自动笔开心好久,要考无数个第一,才能换来一句夸奖。
这道鸿沟,就像铁坊巷的青石板路,一头是独栋小楼,一头是挤挤挨挨的家属院,隔着几百米,却像隔着一辈子。
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的争执声刚好传出来。
苏慧的声音带着点哭腔:“你这药一盒就要八十块钱,又不给报销,孩子的学费还没凑呢!早上我去买菜,为了两毛钱跟人讲了十分钟,你倒好,说买就买。”
林建国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咳嗽:“我也不想买,可这咳得厉害,上班都撑不住。总不能耽误干活吧?马上知夏要考试了,不得花钱?我不多干点活,哪来的钱。”
“干活干活,你那身体都快垮了!”苏慧的声音带着点无奈,“我这行政部这个月工资都还没发,厂子里效益越来越差,再这么下去……”
话说到一半,看见门口的林知夏,两人瞬间停了嘴。
苏慧连忙抹了把眼睛,挤出点笑:“知夏回来了?生日宴好玩吗?饿不饿?妈给你留了稀饭。”
林建国也赶紧把桌上的药盒往旁边推了推:“回来了?玩得开心不?”
林知夏站在门口,她看着母亲泛红的眼眶,看着父亲皱着的眉头,看着桌上摆着的一块两块的纸钞,还有那个藏在碗后面的、印着红字的药盒。
刚才蛋糕的甜味,忽然就散了。
她摇摇头,把蛋糕放在桌上:“挺好玩的。我吃饱了,妈,我去写作业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背着书包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靠在门后,掌心的铅笔硌得手心疼,她也没松开。
那天晚上,林知夏坐在书桌前,没写作业。
她拿出自己的日记本,握着那支刚得来的名牌铅笔,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用力。
“今天我去了李梦瑶家的生日宴,她有很大的蛋糕,有很多漂亮的笔,有小汽车接送。我知道了,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哭闹换不来想要的东西,撒娇也没用。只有优秀,只有乖巧,才能拿到更多的资源。”
“我要往上走。”
最后五个字,她写得格外用力,笔尖把纸都划破了一点,林知夏趴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不想一辈子都待在铁坊巷,不想每天闻着铁锈味过日子,不想爸妈再为了几毛钱的菜钱争执,不想父亲生病了都舍不得买药。
她要走到更高的地方去,看更大的世界,过不用为钱发愁的日子。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十岁女孩的心里,裹着铁坊巷的风,浸着生活的涩,悄悄生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