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陆星辞是整条巷子的孩子王。
他比林知夏大两岁,长胳膊长腿,晒得黝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是一把好手,打架也从来没输过,家属院的半大孩子都服他。
他永远穿着洗得发白的背心,裤腿卷到膝盖,谁的话都不听,唯独对门的林知夏说一句,他比谁都听话。
这天午后,林知夏坐在门口石墩子上写作业,隔壁院的二强过来抢了她的橡皮就跑。
她还没反应过来,陆星辞就从老槐树上滑下来,撒腿追出去,没两分钟就拎着二强的后脖领回来,把橡皮往林知夏作业本上一拍,凶巴巴地瞪二强:“敢抢她东西?以后再让我看见,揍得你找不着家。”
二强灰溜溜地跑了,陆星辞才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两个还带着体温的麻雀蛋,往她手里一塞:“刚掏的,你拿回去煮着吃,看你瘦的。”
林知夏摇摇头,又推回去:“我不要,你自己吃。你天天爬树,妈不说你啊。”
“怕啥。”陆星辞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把蛋塞进她铅笔盒里。
林知夏看着他脏兮兮的脸,又看看铅笔盒里的麻雀蛋,嘴角偷偷弯了弯。
她没兄弟姐妹,陆星辞就像亲哥一样,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一起玩,是铁坊巷里她最亲近的人之一。
让林知夏真正记一辈子的,是那年夏天的少年宫之行。
学校组织去少年宫参观,别人都挤在航模室、绘画室看热闹,只有林知夏趴在钢琴教室的窗外,挪不动脚。
教室里的女孩穿着白裙子,坐在黑色的钢琴前,手指落在黑白琴键上,叮咚的琴声像泉水一样流出来,阳光落在琴盖上,亮闪闪的。
林知夏趴在窗台上,手指跟着在水泥窗台上比划,一下又一下,心里像被什么挠着,痒痒的,又酸酸的。
她太喜欢钢琴了。可她也知道,一架钢琴要几万块,一节课要五百块钱,家里根本不可能负担得起。
所以她从来没跟父母提过,就只每次路过少年宫的时候,多看两眼。
她以为没人发现,可陆星辞看见了。
那天之后,陆星辞像是突然转了性子,再也不吵着买零食吃了。
每天早上家里给早饭钱,他就买个窝窝头啃,剩下的全都塞进一个铁盒子里,藏在老槐树的树洞里,盖着树叶。
有时候饿得上课肚子叫,被老师点名,他也摸着肚子嘿嘿笑,不说原因。
攒了半个月,他把铁盒子捧到林知夏面前,哗啦倒在石桌上,一堆钢镚儿,还有几张皱巴巴的票,叮叮当当响。
“我数过了。”他仰着头,眼睛亮得很,“少年宫的钢琴入门班,我再攒三天就够了,老师说咱们这个年纪也能学。”
林知夏看着那堆零钱,她心里一热,又有点发酸,连忙把钱往回推:“我不学。我不能随便花你的钱。”
“为啥啊?你不是喜欢吗?”陆星辞急了,往前凑了凑,“我愿意给你花!你喜欢就学呗。”
“真不用。”林知夏摇摇头,把钱都给他装回铁盒子里,“我功课忙,没时间学。再说了,学钢琴也没用,以后又不能当饭吃。”
她说得很平静,像真的对钢琴没兴趣一样。但她更清楚,家里的钱要供她读书,要给父亲买药,每一分都得用在刀刃上。她不能任性,更不能花陆星辞的钱。
陆星辞看着她坚决的样子,抿了抿嘴没再劝。他把铁盒子收起来,憋了半天,冒出一句:“那等以后哥挣钱了给你买,买最大的钢琴,放你家里让你天天弹。”
少年的声音带着点莽撞的认真,直白又滚烫。
林知夏笑了,点点头:“好啊,我等着。”
她没当真,只当是小孩子的玩笑话。
可那天的阳光、老槐树的阴凉、还有钢镚儿叮叮当当的声音,就这么刻进了她的记忆里,很多年都没散。
日子像流水一样过,转眼就到了结业考评的时候。
整个区的统考,几千个学生一起排名,是升通识院的门槛。
出成绩那天,陆星辞陪着她去看,红榜长长的,贴在公告栏上,人头攒动。陆星辞个子高,挤在前面看,林知夏站在后面,手心都是汗。
忽然,陆星辞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声音都抖了:“知夏!第三!全区第三!你考了全区第三!”
人群一下子看过来,林知夏的脸瞬间红了。她挤进去,抬头看红榜。
第三个名字,清清楚楚写着“林知夏”三个字,后面跟着录取院校:启明通识院。
启明,那是全区最好的通识院,师资强、资源多,每年都有好多学生考上顶尖的高等学堂,是所有家长挤破头都想送孩子去的地方。
可对应的,费用也高得出奇,学费、书本费、住宿费,加起来一年要一万多,是普通公立院的三倍还多。
林知夏盯着那三个字,心脏砰砰直跳。
拿着录取通知书回家的时候,家里的气氛有点沉。
苏慧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烫金的校名摸了又摸,嘴里念叨着“启明啊,真好”,可眉头却皱着。
林建国坐在板凳上,看不清表情。
“一年学费就得一万,还有住宿费、书本费,杂七杂八加起来,得小三千。”苏慧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哑,“这家里……你爸这药还不能停,下个月还要交煤钱,哪凑得出这么多啊。”
林建国咳嗽了两声,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要不……还是去对口的公立院吧?也不差,还免费。星辞不就在那儿吗,俩人也有个照应。”
林知夏没说话,转身走进里屋,抱出来一摞奖状。
三好学生、年级第一、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金奖……厚厚的一沓,都是她从蒙学一年级开始,一张一张挣来的。她把奖状铺在桌上,铺满了半张桌子,金灿灿的奖状晃得人眼睛发花。
“爸,妈。”她抬起头,眼神很稳,没有半分撒娇,“启明是最好的。那里有最好的老师,有藏书最多的图书馆,有外聘的先生,能接触到公立院接触不到的东西。我去了那里如果拿到一等奖学金,能抵一半学费。我肯定不浪费这个机会。”
“我知道家里难。”她顿了顿,声音带着点这个年纪少有的坚定,“但这是我能摸到的最好的路了,我必须去。”
苏慧看着满桌的奖状,又看着女儿认真的脸,眼圈红了。
她伸手抹了把眼睛,咬咬牙:“他爸,要不……咱凑凑?孩子这么争气,咱不能拖后腿。”
林建国沉默了半天,看着满桌的奖状,又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重重地叹了口气:“行。凑!就是砸锅卖铁,也供你去读。”
那天晚上,父母在里屋翻箱倒柜凑钱,林知夏躺在外屋的床上,听着里面数钱的窸窣声,还有父母小声的争执,攥紧了拳头。
她知道,这一步,是家里砸锅卖铁给她铺的路,她必须走稳,必须往上走。
陆星辞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自行车。
他两年前就升了对口的公立院,本来还想着等林知夏来了,能带她熟悉环境,能接着罩着她。
听见他妈隔着院墙喊“知夏考上启明了,以后要去城里读书了”,他手里的扳手“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愣了半天,才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跑到对门。
林知夏正坐在门口整理书本,把课本一本本放进新书包里,书包是苏慧连夜给她做的,蓝布的,针脚密密麻麻,边角还绣了小小的梅花。
“你真要去启明啊?”陆星辞蹲在她旁边,声音有点闷。
“嗯。”林知夏点点头,“通知书都下来了。”
“哦。”陆星辞挠了挠头,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挺好的。”他憋了半天,挤出个笑,“启明厉害,以后你肯定能考个顶好的高等学堂。”
他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她书本上。是个崭新的铅笔盒,按一下就弹开,是他攒了两个星期的零花钱买的,等她升院的时候当惊喜。
本来还觉得挺拿得出手,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寒酸。
“送你的,开学用。”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以后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坐公交过去揍他。”
林知夏拿起铅笔盒,冰凉的铁皮,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她笑了:“哪有人欺负我。你也好好学,以后咱们考同一个高等学堂。”
“行!”陆星辞眼睛一下子亮了,拍着胸脯保证,“我肯定好好学!到时候还跟你一块儿。”
少年的承诺总是又轻又重,像夏天的风,裹着蝉鸣,飘在老槐树上空。
开学前一天的晚上,林知夏坐在书桌前,摸着启明的录取通知书。
窗外传来陆星辞和他爸妈说话的声音,还有自行车铃铛的响声,是铁坊巷最熟悉的声音。
过了明天,她就要离开这里,去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接触完全不一样的人,过完全不一样的生活。
她把录取通知书放进书包最里面的夹层,旁边放着陆星辞送的新铅笔盒。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也落在她亮晶晶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