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清晨是被雨声吵醒的。
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噼啪啪响成一片,天空灰蒙蒙的,连远处的训练场都看不清楚。走廊里湿漉漉的脚印一路延伸到食堂,每个人都带着一身水汽钻进室内。
"这雨什么时候停?"红狼站在门口抖伞,外骨骼关节处沾满水珠,"我还约了上午的体能测试。"
"天气预报说下到傍晚。"蜂医端着绿萝从医疗部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花盆放在窗台上——绿萝的叶子蔫了半截,被雨水淋过的空气让它不太适应室内环境。
"那所有室外训练全泡汤了。"威龙趴在桌上,虎蹲炮放在脚边受潮,他正在用干布反复擦拭炮身。"我昨天刚调好的膛压,今天想实弹试射的……"
"下雨天正好休息。"骇爪坐在对面,手里转着数据飞刀,面前摊着一本纸质书——她平时很少看纸质书,今天信号破译器受潮关机了,她难得清静。
"休息?"威龙抬头看她,"你居然会主动休息?"
"设备泡了水,我想不休息也不行。"骇爪翻了一页书,"你炮受潮了也别乱开,炸膛了又要找我修。"
"你什么时候修过我的炮?"
"上次你炸膛是我用飞刀帮你卡住复位弹簧的,忘了?"
威龙想了想,闭嘴了。
露娜和疾风是最后进食堂的。两个人共用一把伞,进来时露娜的右肩全湿了,疾风左边袖子滴水。露娜看看疾风的湿袖子,又看看自己干爽的右肩,皱眉:"你把伞都倾我这边了。"
"你早上洗了头,淋湿了不好吹。"疾风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件贴身的薄衫。露娜别开视线,把食堂毛巾递过去:"擦擦。"
"你先擦。"
"你先。"
两个人僵持了两秒,露娜叹了口气,把毛巾展开往疾风头上一盖,胡乱揉了几下:"行了,快擦。"疾风顶着毛巾没动,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下面传出来:"你看不见我了。"
"看不见最好。"
疾风把毛巾拉下来,头发乱蓬蓬的,几缕搭在额前。露娜伸手帮她拨开,指尖触到额头时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好了,吃饭。"
食堂今天人齐。下雨天室外活动全部取消,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聚在了室内。牧羊人搬出了第二盒桌游——比昨晚那盒更厚的说明书。银翼的猎鹰无人机也因为潮湿警报紧急停机,他正捧着备用零件在角落维修。深蓝的盾牌在雨天容易长锈,他坐在靠窗位置仔细地给盾面抹防锈油。液氮的冷罐威力倒是被雨天削弱了——空气湿度太高,冷气发散得比平时快,加布里埃尔蹲在墙根百无聊赖地搓冰珠玩。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乌鲁鲁从速凝掩体里探出半个身子,"我本来想今天试验新配方燃烧弹的防潮性能的。"
"雨天你还想试燃烧弹?"牧羊人翻说明书的手顿了顿,"你是想把整个训练场烧了还是想把基地淹了?"
"燃烧弹和雨水不冲突!烧完正好灭火!"
"那你试啊。"牧羊人往外一指,"训练场全是水坑,你去点一个我看看。"
乌鲁鲁缩回掩体,不说话了。
红狼敲了敲桌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聚拢。"既然下雨,室外活动全部改成室内。分组,各自找事做,别闲着发霉。"
"那你想干什么?"威龙问。
红狼想了想:"我来组织'干员访谈'。每个人轮流坐中间回答问题,其他人提问。"
"提问?提什么问?"露娜警觉。
"随便,训练心得、生活习惯、个人趣事——什么都行。"红狼把椅子搬到食堂中央,"第一个谁上?"
没人吭声。安静了两秒,露娜飞快地指了旁边还在擦炮的威龙。"他先上。"
威龙猛地抬头:"凭什么我先?!"
"因为……"露娜看了一眼骇爪,"因为你反应最大。"
威龙转头看骇爪,骇爪已经合上书,饶有兴致地盯着他。威龙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叹了口气,把炮放下,走到中央椅子坐下。"问吧,随便问。"
红狼第一个举手:"你跟骇爪配合多久了?"
威龙一愣:"……半年?大概。"
"第一次见面什么印象?"
威龙回忆了一下:"第一次见面……她在训练场一个人扔飞刀,我跟她说'你这飞刀准头一般',她转手一刀扎在我头盔正中间,离我眼睛就差两厘米。然后她说'现在准了吗'。"
食堂一阵笑声。骇爪面不改色地翻了一页书,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她。
"当时印象是——"威龙接着说,"这人不好惹。后来熟了发现确实不好惹。但是靠得住。"
"哪种靠得住?"比特问,手里笔都拿好了。
威龙想了想:"就是……我炸膛的时候她能修,我挨训的时候她帮忙顶,我训练累了她会……"他停了一下,"会把我那份水也接了。反正就,挺好的搭档。"
骇爪翻书的动作停了半拍,然后继续翻,翻页速度慢了。
威龙被轮换下去的时候耳朵有点红,红狼让他坐回原位,然后喊了下一个:"乌鲁鲁!你上!"
乌鲁鲁正缩在掩体里吃饼干,被点名后一脸茫然:"我?问我有啥好问的?"
"你基地待最久,讲讲以前的事。"
乌鲁鲁磨磨蹭蹭坐到椅子上,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深蓝坐在后排,盾牌靠在腿边,闷声看着他。乌鲁鲁含糊不清地说:"以前的事多了……刚来的时候跟深蓝打过一架。"
食堂安静了。深蓝不意外,但其他人全瞪大了眼。红狼嘴里的咖啡差点喷出来:"你跟深蓝打架?!"
"嗯。"乌鲁鲁咽下饼干,"刚来的时候不懂规矩,在训练场跟他对了一轮近战。他举着盾冲过来,我拿燃烧弹想烧他盾面……结果防爆套装全防水防火,烧不动。然后他一钩爪把我拽过去锁在地上了。"
深蓝闷声补了一句:"锁了五分钟。"
"你说五分钟就说五分钟,干嘛补一句?"乌鲁鲁瞪他。
"陈述事实。"深蓝面无表情。
"后来呢?"露娜追问。
"后来我就服了呗。"乌鲁鲁挠头,"我跑得没他快,打又打不动,他钩爪还能远程拽人,怎么打?索性认输。再后来……"他看了一眼深蓝,声音低了点,"再后来我搭掩体的时候他就站旁边帮忙挡风挡雨。算是扯平了。"
深蓝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第三轮是骇爪。她坐到椅子上时威龙比谁都紧张,比骇爪本人还坐不住。"提问!我来!"威龙第一个举手。
骇爪用眼角的余光看他:"你问。"
"你最擅长的除了飞刀还有什么?"
"静步。"骇爪答,"我可以走在你后面你不发现。"
"那我发现了呢?"
骇爪沉默了一秒:"你大部分时候发现不了。"
威龙不服气:"那你走一个我看看!"
骇爪站起来,绕到威龙身后。三秒钟后,她从威龙左肩后面探出头来,飞刀抵在他下巴下面。威龙根本没听见任何脚步声,整个人僵在椅子上。"……我错了。"
"错了就坐下。"骇爪回到椅子上,"下一个问题。"
红狼问:"你性格这么冷,怎么跟威龙处得来的?"
骇爪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转了转飞刀,过了几秒才说:"他不嫌我冷。我说话少他觉得正常,我脾气大他觉得应该的。反正就是……他什么都不觉得我有问题,那我也不用在他面前装。"
这次轮到威龙低头摆弄虎蹲炮的背带,耳朵又红了。比特埋头狂记,这次骇爪的飞刀没飞过去——她假装没看见。
第三轮结束,雨还在下,窗玻璃上的水痕一道接一道。红狼看看墙上的钟:"接下来自由活动,想干嘛干嘛。"
露娜拉着疾风去了图书角。基地的图书角在食堂隔壁的小房间里,两张沙发、几排书架、一盏落地灯,平时没什么人来。下雨天窗户反着水光,沙发上的布套有淡淡的霉味。
露娜从书架上抽了本军事地形学画册翻着,疾风靠在她旁边,手里什么也没拿。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足够坐下第三个人,但谁也没往中间放东西。
"你看过这本?"露娜把画册往疾风那边倾了一点。
"没有。"疾风凑过来看,"你翻你的,我跟着看。"
画册翻到城市巷战地形图,露娜的手指顺着街道划过去:"如果这里布了狙击点,你觉得从哪个方向突入最合适?"
疾风看了一眼:"从北面绕。南面太开阔,东面有高架遮挡视线,西面入口太窄容易被封。"
露娜点头:"我也这么想。"她翻下一页时肩膀碰到了疾风的肩膀,没有躲开。画册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翻到后面两个人都没怎么看图了。
"克莱尔。"
"嗯。"
"你今天湿衣服回去晾了没?"
"挂了。在宿舍窗口。"
"下雨天窗口晾不干。"
"那等雨停了再说。"
露娜想了想:"我宿舍有烘干机,你拿过来我帮你烘。"
疾风侧头看她:"你宿舍的烘干机上次不是坏了?"
"我找蜂医修好了。"
"蜂医会修烘干机?"
"他说他用激素枪激活了加热元件……反正能用了。"
疾风沉默了一下:"……他用的激素枪?"
"能用就行,你管他怎么修的。"
疾风笑了笑,没再追问。两个人在沙发上又靠了一会儿,雨声隔着墙壁闷闷地传来,像是整个基地都被泡在了水底。
走廊里,威龙和骇爪站在窗边看雨。骇爪手里还拿着那本纸质书,但没在翻,视线落在窗外模糊的天色里。威龙站在她旁边,虎蹲炮的背带被他捏得皱巴巴的。
"你书看完了?"威龙问。
"没有。"骇爪说,"后半本泡水了。"
"泡水了?你书放桌上了?"
"嗯,忘了收,露娜伞上的水滴到书页上了。"
"那你岂不是很心疼?"
骇爪摇头:"纸质书而已,看了一半了。剩下的靠猜也能猜完。"
"猜?"
"情节套路一般就那几种。主角死了或者没死,反派输了或者赢了。猜个大概就行了。"
威龙看着她平平淡淡的侧脸,忽然说:"你这人挺奇怪的。飞刀坏了你连夜修,书泡了你就不看了。"
骇爪没转头:"飞刀有用。书是休闲,休闲可以打折扣。"
"那我呢?"威龙问。话说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骇爪终于转头看他。雨光映在她眼睛里,清冷冷的。"你什么?"
"我……"威龙挠头,"我算哪种?有用的还是休闲的?"
骇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淡。"你是少有的既算有用也算休闲的。"
"这什么分类?"
"你管什么分类。反正不在打折那栏。"
威龙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雨声突然变大了些。骇爪也转回去看雨。两个人并肩站在窗边,谁都没再说话,但窗户玻璃上倒映着两个人的轮廓,挨得很近。
下午三点,雨终于小了些。食堂里聚了一桌打牌的——红狼、蜂医、银翼、比特、液氮。牧羊人和乌鲁鲁凑在一起研究桌游说明书,依然没研究出胜负判定。深蓝在角落里擦盾牌,擦得锃光瓦亮,能照出人脸。蛊的流萤系统今天没开,佐娅趴在桌上睡觉,光点收在指尖没放出来。
蝶的无人机恢复了运转,莉娜让它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在食堂里转圈。饼干香飘得到处都是,打牌的人纷纷伸手去够,无人机灵活地躲开所有爪子,最后精准地降落在露娜和疾风的沙发桌上。
"专门给你们留的。"莉娜走过来,"看你俩窝了一下午,补充点糖分。"
露娜拿起一块饼干,递给疾风一半。"谢了。"
疾风接过饼干咬了一口:"好吃。你烤的?"
"远程遥控无人机烤的。"莉娜得意,"温度精准,翻面及时,比我手烤的成功率高百分之三十。"
"那你自己还烤不烤?"
莉娜想了想:"手烤有手烤的乐趣,但无人机确实省事……以后可能只用无人机了。"
"那你手艺不就荒废了?"
"荒废就荒废,技术进步嘛。"莉娜笑着走了。
饼干很快被众人分食殆尽。威龙拿了一块最大的是给骇爪的,骇爪接过去时刀尖碰到威龙的手指,触感凉凉的。威龙没缩手,骇爪也没躲开,过了两秒才各自撤开。
窗外,雨势彻底收住。乌云散开一道缝,漏下一缕夕阳色的光,斜斜地照进食堂。地面上的水洼映着金色,被风吹动时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小镜子。
"雨停了!"乌鲁鲁从掩体里蹦出来,冲出去看天。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往外走,站在廊檐下呼吸雨后湿润的空气。地面还湿着,草叶上挂满水珠,反射着将暗未暗的光。
露娜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雨后的味道真好闻。"
疾风站在她旁边:"泥土味重。"
"我就是喜欢泥土味。"
"那我以后下雨天都陪你在门口闻。"
露娜踢了她脚尖一下:"说得我好像每次下雨都站门口一样。"
"你上次下雨也站了。"
"……就两次。"
"两次也是每次。"
露娜说不出反驳的话,索性不说了。她往疾风那边又靠了半步,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廊檐下,看远处训练场上的水光慢慢变暗。
威龙和骇爪也出来了。骇爪的纸质书被她放进了食堂干燥的储物柜,威龙的虎蹲炮终于晾干了膛内水汽,他举起来对着天空空放了一炮——噗的一声闷响,空气炮把头顶树枝上的水珠全震了下来,浇了旁边乌鲁鲁一头。
"王宇昊!"乌鲁鲁甩着湿头发冲过来,"你故意的!"
"意外!纯属意外!"
乌鲁鲁追着威龙绕训练场跑了两圈,水洼被踩得啪啪响。骇爪站在旁边看,手里捏着那半块饼干慢慢嚼。等威龙跑回来喘着气停在她面前时,她把剩下的饼干递过去:"跑累了?补充体力。"
威龙接过饼干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你什么时候变这么体贴了?"
"一直很体贴,你没发现而已。"
"那你现在为什么让我发现了?"
骇爪别开目光,声音轻了半度:"……因为雨停了。"
威龙没听懂,但看着她转过去的侧脸,也没追问。雨后的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湿土的气味,把骇爪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威龙伸手帮她压了压被风吹乱的发梢,动作轻得像没发生一样。
骇爪没有躲。
食堂里,红狼探头出来喊:"晚饭好了!都进来!"
众人陆陆续续往回走。露娜和疾风走在最前面,露娜的手背不经意地擦过疾风的手指。疾风的手指轻轻回碰了一下,然后两个人自然地把手拢进了各自口袋,隔着衣料挨着,不算牵手,但比牵手差不了多少。
威龙和骇爪走在最后面。威龙大步往前走,骇爪不快不慢地跟在半步之后。走到门口时,威龙停了一步等她,骇爪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同时跨进门槛。
窗户上还挂着雨珠。蜂医的绿萝喝饱了窗缝渗进来的湿气,舒展开每一片叶子,绿得发亮。比特的哨兵母巢也恢复了状态,蜘蛛们探头探脑地爬出来巡视了一圈。所有人回到食堂,座位还是那些座位,人还是那些人。
窗外天空彻底放晴,最后一抹晚霞烧在天际线上,红得透亮。明天又会是晴天,训练场会晒干,设备会恢复正常,什么都不会耽误。
但每个人心里都知道,这个下雨天谁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