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本以为今天她不会再和前天一样对自己哭诉了,那天她崩溃的样子他还能回想起来。
承瑞作为自己的第一个儿子,他怎么可能不喜欢,对于这个已经快三岁的孩子他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了,但他作为皇帝,他不被允许沉迷伤感。
她继续说着"妾当时以为他醒了,走过去一看,他闭着眼,眉头皱着,像是做梦梦见什么不好的事。
妾摸了摸他的脸,他就乖了,眉头松开了,小手攥着妾的拇指,攥了一整夜。"
她的声音并不刺耳,哽咽的说着她对自己孩子的想念,康熙想到自己失去额娘的那天,他知道杀自己额娘的人有很多,包括……,但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为了自己而死。
"天快亮的时候,他松开了,妾当时想,孩子睡熟了,让他多睡一会儿。谁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攥着妾的手。"
他沉默的站着,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那双眼睛在暗的那半边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他下颌的线条绷着,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皇上,怎么办,我什么都没有了。”她说着,像是情不自禁的捂住自己的脸。心里却是吐槽,这个康熙看什么呢,我说这么多,他一句话不说,想啥呢。
康熙伸手,把她捂着脸的那只手拿开了。她没有抗拒,那只手软软地被他拉下来,垂在两人之间,然后他伸出手臂,把她拢进了怀里。“有朕在呢,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我的承瑞那么懂事,我却没能保护好他,还有孩子愿意当我们的孩子吗?”
玄狐皮的褂子带着他身上的暖意把她裹住了,厚实的、带着朝堂熏香的气味扑面而来。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冰凉的鼻尖贴着他颈侧的皮肤,那一点凉意让他箍着她后背的手臂又紧了紧。
"会的。"从他胸腔里震出来,闷闷的,贴着她的耳朵。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昏暗的屋子里,贴得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
知道他被自己勾起了失去一个孩子的实感,她从他怀里慢慢退出来。
"皇上该去处理公务了吧。"她说,嗓子哑哑的,鼻音重得厉害。
"嗯。"他松开她的肩头,退了一步,抬手把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朕晚些再来看你。"
他转身走了,玄狐皮的衣摆擦过门槛,小太监从甬道边迎上来,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地转过了宫墙的拐角。
他回到乾清宫刚坐下,梁九功便躬着腰跟进来了,手里捧着茶盏,搁在案角上。
"皇上,马佳庶妃那边的人方才到慎刑司闹了一出。"梁九功的声音压得低,字字清晰,"庶妃娘娘不肯签秋菊的供词,说供词前后矛盾,要慎刑司重审。"
康熙出了门就吩咐梁九功去查查承瑞到底是怎么没了的,他本不想插手后宫的事。他在亲政这五年来,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前朝,把后宫完全交给了皇后,她也一直管的很好。"供词怎么说?"
梁九功把从慎刑司誊来的一份抄本双手奉上,他接过来,看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破绽,供词前后逻辑链完整,时间、地点、药量都写得很具体。
他把抄本搁在案角,没说话,手指搭在纸面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墨迹的边缘。案上那盏茶还冒着热气,白蒙蒙的,在晨光里缓缓往上飘。
"马佳庶妃还说了。"梁九功小心翼翼地往下接,"她说秋菊左手拇指有道旧疤,慎刑司画押的指印却是右手的。说慎刑司拿的是旧档案拓的指模,不是现按的。"
"慎刑司那边怎么说?"
梁九功斟酌了一下措辞:"那边说是连夜用刑,秋菊熬不住才招的。画押那会儿人手匆忙,许是弄混了。"
梁九功不敢再往下说了,屋里安静下来。
"你安排人去仔细查,慎刑司那边的口供暂时压着,不准定案,秋菊这个人不许再动刑。"
梁九功应了一声,又迟疑着问了一句:"皇上,这事儿,要不要先知会皇后娘娘一声?"
康熙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梁九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康熙六年14岁的康熙帝举行了亲政大典。但此时大权仍把持在辅政大臣鳌拜手中,康熙并无实权。
到了康熙八年,康熙一举铲除鳌拜集团。五月三十日,康熙下诏宣布鳌拜三十条大罪。此后,他才成了说一不二的君主。
之后,他迅速为苏克萨哈等被鳌拜迫害的大臣平反,停止了圈地等恶政。整个朝廷风气为之一新,这才标志着康熙朝真正“康熙时代”的开启。
如今的康熙手里的势力正处于快速成长的阶段,前朝的事他需要管,但现在他突然意识到,后宫他也不能完全放手,他可以不管,但不能不知道。
他坐在案前批了一整日的折子,看着时辰,还没到晚膳的时候,想着她今天消瘦的样子,他怕马佳氏又不好好用膳,放下毛笔去了马佳庶妃宫里。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只燃了一盏灯,灯放在妆台角上。她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手里捧着什么东西,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细细窄窄的一小片,被灯光拉得很长。
康熙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出声,她似乎没有听见他进来的动静。
手托着的那件东西在灯光底下泛着柔和的藕色,是一双小鞋。鞋面上绣着虎头,针脚细密,虎眼睛是两颗黑珠子,圆滚滚的,在灯下亮晶晶的。她拿指腹轻轻蹭着那只虎头的耳朵,一下,又一下。
康熙的喉咙动了一下,他走过去,步子放得很轻,靴底擦过砖地的声响被灯芯燃烧的"噼啪"声盖住了。
走到她身侧的时候,她似乎才察觉,抬起眼来看他,他以为她又哭了,虽然她的眼里虽然都是悲伤,但脸上没有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