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山?”
“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眼见丈夫突然落泪,沈兰芷心底一慌。
说着。
撑着大起来的肚子腰就要起身。
“我去叫陆叔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
沈云山猛地伸手。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因为动作太急。
把沈兰芷吓了一跳。
沈云山也反应过来,赶紧松了些力气。
“别动。”
“你怀着孩子呢。”
“慢一点。”
说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沈兰芷隆起的小腹上。
六个月。
真的只有六个月!
小荷还在娘肚子里!
她还没有出生。
更没有后来那场折磨了她数年的怪病。
一切……
都还来得及!
“云山。”
沈兰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是不是进山的时候摔到脑袋了?”
“你别吓我。”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沈云山的额头。
掌心微凉。
可对沈云山来说。
这一点温度,却比什么都让他眷恋。
前世最后几年。
兰芷的手不是这样的。
为了给小荷治病。
她白日给人浆洗缝补,晚上还要替老宅硝皮缝袄。
一双原本细嫩的手,生满了冻疮和裂口。冬天稍微碰点冷水,裂开的口子里就往外渗血。
可即便这样。
她都没埋怨过自己几句。
反倒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
沈云山鼻子又是一酸。
“兰芷。”
“嗯?”
“对不起。”
沈兰芷愣住了。
“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
“我……”
沈云山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却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住。
很轻。
生怕碰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沈兰芷身体一僵。
两人成亲这些年。
沈云山不是没抱过她。
可像今天这样……
却从来没有。
“兰芷。”
沈云山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指发抖。
声音沙哑。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以后……”
“你和孩子才是我要照顾的人。”
沈兰芷怔住。
沈云山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前世女儿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
还有妻子站在老宅堂屋里,为了那八十两银子跟沈大川一家争得浑身发抖的模样。
他的手慢慢攥紧。
这一世。
我绝不会再走到那一步!
谁敢吸他的血,他就剁谁的手!
哪怕那个人是他亲娘,是他亲弟弟,也一样!
“兰芷。”
沈云山松开她,目光无比认真。
“从今天开始。”
“我进山打到的所有东西,咱们都自己留着。”
“值钱的卖了,银子也归咱们自己。”
“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不给他们了,全都是我们的!”
“啊?”
沈兰芷猛然睁大眼睛。
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娘和大川那边……”
提到这两个人。
沈云山眼中冷意一闪而过。
“大川有手有脚。”
“比我还小两岁。”
“凭什么让我养他?”
“至于爹娘。”
“他们真到了不能动的年纪,该我出的那一份,我不会少。”
“但现在?”
“爹还能下地,娘也才四十出头。”
“他们自己能养活自己。”
“我凭什么把咱家的粮食和银子,一车一车往老宅搬?”
沈兰芷已经彻底听傻了。
她愣愣看着丈夫。
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是……云山?
成亲这么多年。
她太清楚自己这个男人是什么性子。
勤快、能吃苦、也顾家。
可唯独有一点。
愚孝!
只要婆婆沈桂英一开口。
不管家里多难,他都能硬着头皮往外掏东西。
前年冬天。
沈兰芷怀着身子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张完整的狐皮。
她想着卖掉以后扯点棉布,给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做两件衣裳。
结果第二天,沈桂英就来了。
说沈大川要成亲,彩礼还差钱,狐皮当天就被沈云山送了过去。
后来不仅孩子没保住,她还在炕上躺了半个月。
去年也是。
家里好不容易攒下三两多银子,她想着把漏雨的屋顶重新铺一遍,结果沈大川说要买一把新猎弓。
银子又没了。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多得她后来都不愿意再提。
可今天。
丈夫居然主动说——
不给了?
“云山。”
沈兰芷下意识伸出手。
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尽说胡话……”
沈云山哭笑不得,一把将她的手抓下来。
“我没发烧。”
“那你……”
“我只是想明白了。”
沈云山认真看着她:“以前是我总觉得我是家里的老大,爹娘养我一场,大川又是我亲弟弟,我多干点,多给点,都是应该的。”
“可我现在才明白。”
“我已经成亲了,我有自己的家。”
“有媳妇。”
“再过几个月,还有孩子。”
他轻轻把手放在沈兰芷肚子上。
隔着衣服。
仿佛能感受到那条尚未出生的小生命。
沈云山眼圈又红了。
“小家都顾不好,还天天想着贴补别人。”
“那不是孝顺。”
“是蠢。”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
沈兰芷眼眶骤然一红。
她赶紧别过头,声音却已经带了哭腔。
“你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嘛。”
这些年。
她苦吗?
当然苦。
可她从没想过让丈夫跟公婆翻脸。
她只是偶尔会觉得委屈。
为什么自己男人天不亮就进山。
冒着被狼咬、被野猪顶死的风险挣来的银子,最后却落不到自己家几文?
为什么沈大川家能隔三差五能吃肉,他们家却常常野菜清粥?
为什么婆婆张嘴闭嘴都是“大川家小虎正在长身子”,却从来没问过她这个大儿媳妇怀孕后吃得饱不饱?
她不是没怨过。
可每一次刚有点怨气。
沈云山一句——那是我亲娘——她便什么都不说了。
“兰芷。”
“嗯。”
“你不信我?”
沈兰芷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把沈云山弄得一愣。
“到底信还是不信?”
“我……”
沈兰芷抹了一下眼角:“我怕你明天一觉睡醒,又变回去了。”
沈云山沉默了一瞬。
随即苦笑。
是啊。
别说兰芷不信。
换成他自己。
如果没经历过上一世。
恐怕也不会相信一个愚孝了十几年的人,一夜之间能彻底醒悟。
“不会。”
沈云山声音很轻。
却异常坚定。
“再也不会了。”
……
从土炕下来。
沈云山穿上鞋。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还是记忆里的家。
三间土坯房。
东边睡觉,中间堂屋,西侧靠院墙搭了间灶房和存杂物的耳房。
房子住了很多年。
墙根已经裂开几道缝,窗纸补了一层又一层。
秋风吹来。
破口的位置还会呼呼往里灌风。
沈云山越看。
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么破的环境,前世他竟然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
总觉得村里的猎户家都这么过。
苦点算什么。
男人能吃苦是本事。
现在再看……屁的本事!
他一个一年能打几十张皮子、猎不少大货的壮劳力。
家里却连一床像样的厚被子都没有。
这叫什么本事?!
“你找什么?”
沈兰芷扶着腰跟了出来。
“我看看家里还有多少粮。”
沈云山说着,掀开灶房墙角的米缸。
里面只铺着薄薄一层糙米。
旁边还有个破麻袋。
打开。
粗粮不到半袋。
玉米碴、高粱米、还掺着不少发黑的豆子。
沈云山沉默了。
“就这些?”
沈兰芷有些奇怪。
“不是一直就这些吗?”
“前几天你刚给娘送了一袋高粱米过去。”
“娘说大川家小虎最近长身体,吃得多。”
“还说……”
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让我少吃一点。”
“女人怀孕吃太胖了不好生。”
沈云山的拳头瞬间硬了。
少吃一点?
怀孕六个月!
让孕妇少吃一点!
拿自己家粮食。
去养弟弟家的儿子?
前世的自己到底得蠢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这话没有问题?
“那袋高粱米有多少?”
“三十来斤吧。”
“……”
沈云山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三十来斤。
够他们两口子吃多久?
“还有别的吗?”
“地窖里还有些萝卜白菜,“前天剩了半只兔子。”
沈兰芷说到这里,想了一下。
“我准备明天给娘送过去,娘不是说最近嘴里没味……”
“别送!”
沈云山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把沈兰芷吓得一缩。
他赶忙缓下语气。
“我是说……”
“那兔子不送了。”
“今天炖了,咱们自己吃。”
“啊?”
沈兰芷又愣住了。
丈夫今天是怎么了?
先是说不交钱,现在连答应送给婆婆的兔子都不送了?
“可是娘昨天还说……”
“让她说。”
沈云山直接打断。
“兔子是我打的。”
“我打的肉不给你们吃,给别人吃?”
“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说完。
沈云山直接弯腰。
从地窖口旁边的木桶里提起那半只已经收拾干净的野兔。
不算大。
最多两斤多肉。
就是这样半只兔子。
前世他们都舍不得吃。
沈云山盯着兔子看了几秒,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到了前世的小荷。
那孩子小时候最馋肉。
可也最懂事。
每次家里炖肉。
她都只夹一小块,然后说——
“爹,我不喜欢吃肥肉。”
“给奶奶和小虎哥哥吧。”
其实哪里是不喜欢。
是她知道家里穷。
舍不得吃。
“小荷……”
沈云山下意识喃喃一声。
“什么?”
沈兰芷没听清。
沈云山回过神。
“没什么。”
“我去烧火,咱今天吃兔肉。”
“我来做,你坐着。”
“啊?”
沈兰芷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火钳就被沈云山抢了过去,一时呆住:
“云山,我又不是不能动。”
“我知道。”
“那你……”
“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把孩子好好生下来。”
说着,不由分说搬来一张小板凳,放在灶房门口。
“坐。”
沈兰芷看着凳子,又看着丈夫。
表情古怪。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
沈云山苦笑一声::“以前我不好,太傻了,以后肯定改。”
“真改?”
“真改。”
“那我可记住了。”
沈兰芷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那一瞬间。
沈云山有些恍惚。
多久了?
前世有多久没看见兰芷这么笑了?
至少小荷患病以后。
她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少了。
到了最后。
这个女人整天想的只有一件事。
挣钱、给孩子治病。
这一世。
不会了。
他会让她天天这么笑。
不。
要比现在笑得更开心。
锅里添水。
柴火烧起来。
沈云山把兔肉剁成小块。
家里没什么调料。
只有盐。
还有一点晒干的野花椒。
他索性把萝卜切了一根进去。
没多久。
肉香便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
咕嘟。
沈兰芷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动作很轻。
却没逃过沈云山的耳朵。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妻子怀孕六个月。
闻见半锅兔肉,居然馋成这样。
前世的自己……真他娘不是东西!
“饿了?”
“没有。”
沈兰芷立刻摇头,低头抚着肚子:“中午吃过了。”
“吃的什么?”
“玉米糊糊。”
“……,还有呢?”
“……”
“没了?”
“……嗯……还有半个腌萝卜。”
沈云山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媳妇儿连腌萝卜都只能吃半个。
自己却要把肉拱手送人。
太畜生了!
“从今以后不许这么吃,咱们顿顿吃肉。”
“可家里哪有那么多粮……”
沈云山铲着锅里的肉,他一字一句:
“没钱我去挣!”
“没肉我进山打。”
“没粮我进城换。”
“总之。”
沈云山一字一句道:“绝不会再饿着你们娘俩。”
沈兰芷低着头,只觉得鼻子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低声嘟囔一句。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会说。”
“以前也没见你这样。”
沈云山笑了笑。
“以前脑袋让门夹了。”
扑哧。
沈兰芷没忍住。
笑出了声。
笑的贼好看。
……
兔肉炖好。
沈云山盛了满满一大碗。
大半都是肉。
沈云山直接全放到沈兰芷面前。
“吃。”
“这么多?”
“嗯。”
“那你呢?”
“锅里还有。”
“哪还有多少。”
沈兰芷探头看了一眼,锅里就剩些萝卜和几块碎肉。
当即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一起吃。”
“你吃你的。”
“你今天进山走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再累,那也没你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
沈兰芷读懂了丈夫的心思,轻咬嘴唇,不再坚持。
最后低头夹起一块兔肉。
小小咬了一口。
鲜、甜,回甘。
肉炖得不算特别烂。
甚至只有一点盐味。
可她吃得很香。
沈云山就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原来……
把东西留给自己媳妇吃。
是这种感觉。
前世怎么就不明白呢?
“对了。”
沈云山忽然想到什么:“你最近是不是还在给老宅缝皮袄?”
沈兰芷动作一顿,点点头
“嗯。”
“大川说铺子里收了十几张碎皮,让我拼几件袄子出来。”
“他什么时候要?”
“月底。”
“给工钱吗?”
沈兰芷愣了一下:“都是自家人……”
“我问给不给工钱。”
“……”
“不……不给。”
果然!
沈云山差点气笑了。
十几张碎皮,想要拼成完整皮袄。
光裁皮、修边、穿针、缝线,少说得忙十来天。
现在兰芷怀孕六个月,腰本来就容易酸。
老二一家却心安理得让她白干?
前世的自己居然还觉得这是妯娌之间互相帮忙!
“退了,全给他退回去,咱不干了!”
“啊?”
沈兰芷有些错愕。
虽然说丈夫今天转性了,但也没必要这么决绝吧?
她有些迟疑:
“云山,这些我都已经答应了大川了,这不太好吧……”
“明天就退回去,答应了也退回去!”
沈云山语气坚定:“以后除了咱自家的活,老宅的活一概不接。”
沈兰芷有些迟疑。
“可是……娘如果知道了,恐怕要骂……”
“让她来骂我。”
沈云山淡淡道。
“你不用管。”
“从今天起,得罪人的事我做,你安心养胎。”
沈兰芷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心底一暖。
“还有。”
沈云山看向她隆起的肚子。
神色认真了几分。
“等孩子生下来,满月以后,咱们去镇上,找最好的大夫给孩子看看。”
沈兰芷一愣。
“孩子还没出生,看什么?”
沈云山心头一颤。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急了。
“我就是想着……”
“咱以前那个孩子没保住,你这一胎又吃得不好。”
“提前看看总没坏处。”
“孩子出生以后。”
“看看身子骨。”
“心肺。”
“该补就补。”
“有毛病咱早点治。”
“别拖。”
最后两个字。
他说得格外沉重。
沈兰芷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丈夫说这些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害怕。
她伸出手。
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你是不是还担心上次的事?”
上次……
沈云山知道。
她说的是前一次没保住的孩子。
“嗯。”
他顺势点头。
“所以这次咱们小心点。”
“银子可以再挣。”
“孩子只有一个。”
“不对。”
沈兰芷忽然噗嗤一笑了,打趣道:“说不定,以后还能生呢。”
沈云山也笑了。
爽朗大笑:
“对。”
“以后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呸。”
沈兰芷脸上一红。
“谁要跟你生那么多。”
“那就一个。”
“咱把她当宝贝养。”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
“我猜的。”
“要真是闺女呢?”
“闺女好,我喜欢闺女。”
沈兰芷眼睛弯了起来。
“娘可总说头胎最好是儿子。”
“她说她的。”
沈云山毫不犹豫,一摆手:“儿子闺女都是我的种,谁敢嫌弃,我跟谁急。”
话音刚落。
砰!
砰砰砰!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得震天响。
紧接着。
一道尖锐而又熟悉的女人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
“云山!”
“云山!”
“人在不在家?”
“开门!”
沈兰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下意识看向丈夫。
沈云山则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
听着门外那熟悉的声音。
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暗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