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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15 19:06:04

“云山?”

“你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眼见丈夫突然落泪,沈兰芷心底一慌。

说着。

撑着大起来的肚子腰就要起身。

“我去叫陆叔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

沈云山猛地伸手。

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因为动作太急。

把沈兰芷吓了一跳。

沈云山也反应过来,赶紧松了些力气。

“别动。”

“你怀着孩子呢。”

“慢一点。”

说完。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沈兰芷隆起的小腹上。

六个月。

真的只有六个月!

小荷还在娘肚子里!

她还没有出生。

更没有后来那场折磨了她数年的怪病。

一切……

都还来得及!

“云山。”

沈兰芷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是不是进山的时候摔到脑袋了?”

“你别吓我。”

她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沈云山的额头。

掌心微凉。

可对沈云山来说。

这一点温度,却比什么都让他眷恋。

前世最后几年。

兰芷的手不是这样的。

为了给小荷治病。

她白日给人浆洗缝补,晚上还要替老宅硝皮缝袄。

一双原本细嫩的手,生满了冻疮和裂口。冬天稍微碰点冷水,裂开的口子里就往外渗血。

可即便这样。

她都没埋怨过自己几句。

反倒是他自己……

想到这里。

沈云山鼻子又是一酸。

“兰芷。”

“嗯?”

“对不起。”

沈兰芷愣住了。

“好端端的,说这个干什么?”

“我……”

沈云山张了张嘴。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

最后却只是伸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抱住。

很轻。

生怕碰着她肚子里的孩子。

沈兰芷身体一僵。

两人成亲这些年。

沈云山不是没抱过她。

可像今天这样……

却从来没有。

“兰芷。”

沈云山将下巴抵在她发顶,手指发抖。

声音沙哑。

“不会了……以后都不会了。”

“什么不会了?”

“以后……”

“你和孩子才是我要照顾的人。”

沈兰芷怔住。

沈云山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前世女儿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模样。

还有妻子站在老宅堂屋里,为了那八十两银子跟沈大川一家争得浑身发抖的模样。

他的手慢慢攥紧。

这一世。

我绝不会再走到那一步!

谁敢吸他的血,他就剁谁的手!

哪怕那个人是他亲娘,是他亲弟弟,也一样!

“兰芷。”

沈云山松开她,目光无比认真。

“从今天开始。”

“我进山打到的所有东西,咱们都自己留着。”

“值钱的卖了,银子也归咱们自己。”

“从今天开始,一分钱都不给他们了,全都是我们的!”

“啊?”

沈兰芷猛然睁大眼睛。

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是娘和大川那边……”

提到这两个人。

沈云山眼中冷意一闪而过。

“大川有手有脚。”

“比我还小两岁。”

“凭什么让我养他?”

“至于爹娘。”

“他们真到了不能动的年纪,该我出的那一份,我不会少。”

“但现在?”

“爹还能下地,娘也才四十出头。”

“他们自己能养活自己。”

“我凭什么把咱家的粮食和银子,一车一车往老宅搬?”

沈兰芷已经彻底听傻了。

她愣愣看着丈夫。

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这是……云山?

成亲这么多年。

她太清楚自己这个男人是什么性子。

勤快、能吃苦、也顾家。

可唯独有一点。

愚孝!

只要婆婆沈桂英一开口。

不管家里多难,他都能硬着头皮往外掏东西。

前年冬天。

沈兰芷怀着身子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张完整的狐皮。

她想着卖掉以后扯点棉布,给肚子里的孩子将来做两件衣裳。

结果第二天,沈桂英就来了。

说沈大川要成亲,彩礼还差钱,狐皮当天就被沈云山送了过去。

后来不仅孩子没保住,她还在炕上躺了半个月。

去年也是。

家里好不容易攒下三两多银子,她想着把漏雨的屋顶重新铺一遍,结果沈大川说要买一把新猎弓。

银子又没了。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

多得她后来都不愿意再提。

可今天。

丈夫居然主动说——

不给了?

“云山。”

沈兰芷下意识伸出手。

又摸了摸他的额头。

“你是不是生病了,怎么尽说胡话……”

沈云山哭笑不得,一把将她的手抓下来。

“我没发烧。”

“那你……”

“我只是想明白了。”

沈云山认真看着她:“以前是我总觉得我是家里的老大,爹娘养我一场,大川又是我亲弟弟,我多干点,多给点,都是应该的。”

“可我现在才明白。”

“我已经成亲了,我有自己的家。”

“有媳妇。”

“再过几个月,还有孩子。”

他轻轻把手放在沈兰芷肚子上。

隔着衣服。

仿佛能感受到那条尚未出生的小生命。

沈云山眼圈又红了。

“小家都顾不好,还天天想着贴补别人。”

“那不是孝顺。”

“是蠢。”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

沈兰芷眼眶骤然一红。

她赶紧别过头,声音却已经带了哭腔。

“你好端端的……说这些干嘛。”

这些年。

她苦吗?

当然苦。

可她从没想过让丈夫跟公婆翻脸。

她只是偶尔会觉得委屈。

为什么自己男人天不亮就进山。

冒着被狼咬、被野猪顶死的风险挣来的银子,最后却落不到自己家几文?

为什么沈大川家能隔三差五能吃肉,他们家却常常野菜清粥?

为什么婆婆张嘴闭嘴都是“大川家小虎正在长身子”,却从来没问过她这个大儿媳妇怀孕后吃得饱不饱?

她不是没怨过。

可每一次刚有点怨气。

沈云山一句——那是我亲娘——她便什么都不说了。

“兰芷。”

“嗯。”

“你不信我?”

沈兰芷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把沈云山弄得一愣。

“到底信还是不信?”

“我……”

沈兰芷抹了一下眼角:“我怕你明天一觉睡醒,又变回去了。”

沈云山沉默了一瞬。

随即苦笑。

是啊。

别说兰芷不信。

换成他自己。

如果没经历过上一世。

恐怕也不会相信一个愚孝了十几年的人,一夜之间能彻底醒悟。

“不会。”

沈云山声音很轻。

却异常坚定。

“再也不会了。”

……

从土炕下来。

沈云山穿上鞋。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还是记忆里的家。

三间土坯房。

东边睡觉,中间堂屋,西侧靠院墙搭了间灶房和存杂物的耳房。

房子住了很多年。

墙根已经裂开几道缝,窗纸补了一层又一层。

秋风吹来。

破口的位置还会呼呼往里灌风。

沈云山越看。

心里越不是滋味。

这么破的环境,前世他竟然从来没觉得哪里不对。

总觉得村里的猎户家都这么过。

苦点算什么。

男人能吃苦是本事。

现在再看……屁的本事!

他一个一年能打几十张皮子、猎不少大货的壮劳力。

家里却连一床像样的厚被子都没有。

这叫什么本事?!

“你找什么?”

沈兰芷扶着腰跟了出来。

“我看看家里还有多少粮。”

沈云山说着,掀开灶房墙角的米缸。

里面只铺着薄薄一层糙米。

旁边还有个破麻袋。

打开。

粗粮不到半袋。

玉米碴、高粱米、还掺着不少发黑的豆子。

沈云山沉默了。

“就这些?”

沈兰芷有些奇怪。

“不是一直就这些吗?”

“前几天你刚给娘送了一袋高粱米过去。”

“娘说大川家小虎最近长身体,吃得多。”

“还说……”

她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让我少吃一点。”

“女人怀孕吃太胖了不好生。”

沈云山的拳头瞬间硬了。

少吃一点?

怀孕六个月!

让孕妇少吃一点!

拿自己家粮食。

去养弟弟家的儿子?

前世的自己到底得蠢到什么地步,才会觉得这话没有问题?

“那袋高粱米有多少?”

“三十来斤吧。”

“……”

沈云山狠狠闭了一下眼睛。

三十来斤。

够他们两口子吃多久?

“还有别的吗?”

“地窖里还有些萝卜白菜,“前天剩了半只兔子。”

沈兰芷说到这里,想了一下。

“我准备明天给娘送过去,娘不是说最近嘴里没味……”

“别送!”

沈云山脱口而出,声音有点大,把沈兰芷吓得一缩。

他赶忙缓下语气。

“我是说……”

“那兔子不送了。”

“今天炖了,咱们自己吃。”

“啊?”

沈兰芷又愣住了。

丈夫今天是怎么了?

先是说不交钱,现在连答应送给婆婆的兔子都不送了?

“可是娘昨天还说……”

“让她说。”

沈云山直接打断。

“兔子是我打的。”

“我打的肉不给你们吃,给别人吃?”

“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说完。

沈云山直接弯腰。

从地窖口旁边的木桶里提起那半只已经收拾干净的野兔。

不算大。

最多两斤多肉。

就是这样半只兔子。

前世他们都舍不得吃。

沈云山盯着兔子看了几秒,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他想到了前世的小荷。

那孩子小时候最馋肉。

可也最懂事。

每次家里炖肉。

她都只夹一小块,然后说——

“爹,我不喜欢吃肥肉。”

“给奶奶和小虎哥哥吧。”

其实哪里是不喜欢。

是她知道家里穷。

舍不得吃。

“小荷……”

沈云山下意识喃喃一声。

“什么?”

沈兰芷没听清。

沈云山回过神。

“没什么。”

“我去烧火,咱今天吃兔肉。”

“我来做,你坐着。”

“啊?”

沈兰芷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火钳就被沈云山抢了过去,一时呆住:

“云山,我又不是不能动。”

“我知道。”

“那你……”

“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把孩子好好生下来。”

说着,不由分说搬来一张小板凳,放在灶房门口。

“坐。”

沈兰芷看着凳子,又看着丈夫。

表情古怪。

“今天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

沈云山苦笑一声::“以前我不好,太傻了,以后肯定改。”

“真改?”

“真改。”

“那我可记住了。”

沈兰芷嘴角忍不住翘了一下。

那一瞬间。

沈云山有些恍惚。

多久了?

前世有多久没看见兰芷这么笑了?

至少小荷患病以后。

她脸上的笑容,就越来越少了。

到了最后。

这个女人整天想的只有一件事。

挣钱、给孩子治病。

这一世。

不会了。

他会让她天天这么笑。

不。

要比现在笑得更开心。

锅里添水。

柴火烧起来。

沈云山把兔肉剁成小块。

家里没什么调料。

只有盐。

还有一点晒干的野花椒。

他索性把萝卜切了一根进去。

没多久。

肉香便从锅盖缝里钻了出来。

咕嘟。

沈兰芷下意识咽了一口口水。

动作很轻。

却没逃过沈云山的耳朵。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妻子怀孕六个月。

闻见半锅兔肉,居然馋成这样。

前世的自己……真他娘不是东西!

“饿了?”

“没有。”

沈兰芷立刻摇头,低头抚着肚子:“中午吃过了。”

“吃的什么?”

“玉米糊糊。”

“……,还有呢?”

“……”

“没了?”

“……嗯……还有半个腌萝卜。”

沈云山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媳妇儿连腌萝卜都只能吃半个。

自己却要把肉拱手送人。

太畜生了!

“从今以后不许这么吃,咱们顿顿吃肉。”

“可家里哪有那么多粮……”

沈云山铲着锅里的肉,他一字一句:

“没钱我去挣!”

“没肉我进山打。”

“没粮我进城换。”

“总之。”

沈云山一字一句道:“绝不会再饿着你们娘俩。”

沈兰芷低着头,只觉得鼻子发酸。

过了好一会儿。

她才低声嘟囔一句。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会说。”

“以前也没见你这样。”

沈云山笑了笑。

“以前脑袋让门夹了。”

扑哧。

沈兰芷没忍住。

笑出了声。

笑的贼好看。

……

兔肉炖好。

沈云山盛了满满一大碗。

大半都是肉。

沈云山直接全放到沈兰芷面前。

“吃。”

“这么多?”

“嗯。”

“那你呢?”

“锅里还有。”

“哪还有多少。”

沈兰芷探头看了一眼,锅里就剩些萝卜和几块碎肉。

当即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一起吃。”

“你吃你的。”

“你今天进山走了一天,肯定累坏了。”

“再累,那也没你肚子里的孩子重要。”

“……”

沈兰芷读懂了丈夫的心思,轻咬嘴唇,不再坚持。

最后低头夹起一块兔肉。

小小咬了一口。

鲜、甜,回甘。

肉炖得不算特别烂。

甚至只有一点盐味。

可她吃得很香。

沈云山就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出的满足。

原来……

把东西留给自己媳妇吃。

是这种感觉。

前世怎么就不明白呢?

“对了。”

沈云山忽然想到什么:“你最近是不是还在给老宅缝皮袄?”

沈兰芷动作一顿,点点头

“嗯。”

“大川说铺子里收了十几张碎皮,让我拼几件袄子出来。”

“他什么时候要?”

“月底。”

“给工钱吗?”

沈兰芷愣了一下:“都是自家人……”

“我问给不给工钱。”

“……”

“不……不给。”

果然!

沈云山差点气笑了。

十几张碎皮,想要拼成完整皮袄。

光裁皮、修边、穿针、缝线,少说得忙十来天。

现在兰芷怀孕六个月,腰本来就容易酸。

老二一家却心安理得让她白干?

前世的自己居然还觉得这是妯娌之间互相帮忙!

“退了,全给他退回去,咱不干了!”

“啊?”

沈兰芷有些错愕。

虽然说丈夫今天转性了,但也没必要这么决绝吧?

她有些迟疑:

“云山,这些我都已经答应了大川了,这不太好吧……”

“明天就退回去,答应了也退回去!”

沈云山语气坚定:“以后除了咱自家的活,老宅的活一概不接。”

沈兰芷有些迟疑。

“可是……娘如果知道了,恐怕要骂……”

“让她来骂我。”

沈云山淡淡道。

“你不用管。”

“从今天起,得罪人的事我做,你安心养胎。”

沈兰芷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紧。

心底一暖。

“还有。”

沈云山看向她隆起的肚子。

神色认真了几分。

“等孩子生下来,满月以后,咱们去镇上,找最好的大夫给孩子看看。”

沈兰芷一愣。

“孩子还没出生,看什么?”

沈云山心头一颤。

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急了。

“我就是想着……”

“咱以前那个孩子没保住,你这一胎又吃得不好。”

“提前看看总没坏处。”

“孩子出生以后。”

“看看身子骨。”

“心肺。”

“该补就补。”

“有毛病咱早点治。”

“别拖。”

最后两个字。

他说得格外沉重。

沈兰芷不知道为什么。

总觉得丈夫说这些话时,眼神里带着一种让她看不懂的害怕。

她伸出手。

轻轻搭在他手背上。

“你是不是还担心上次的事?”

上次……

沈云山知道。

她说的是前一次没保住的孩子。

“嗯。”

他顺势点头。

“所以这次咱们小心点。”

“银子可以再挣。”

“孩子只有一个。”

“不对。”

沈兰芷忽然噗嗤一笑了,打趣道:“说不定,以后还能生呢。”

沈云山也笑了。

爽朗大笑:

“对。”

“以后你想生几个就生几个。”

“呸。”

沈兰芷脸上一红。

“谁要跟你生那么多。”

“那就一个。”

“咱把她当宝贝养。”

“你怎么知道是闺女?”

“……”

“我猜的。”

“要真是闺女呢?”

“闺女好,我喜欢闺女。”

沈兰芷眼睛弯了起来。

“娘可总说头胎最好是儿子。”

“她说她的。”

沈云山毫不犹豫,一摆手:“儿子闺女都是我的种,谁敢嫌弃,我跟谁急。”

话音刚落。

砰!

砰砰砰!

院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拍得震天响。

紧接着。

一道尖锐而又熟悉的女人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进来。

“云山!”

“云山!”

“人在不在家?”

“开门!”

沈兰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下意识看向丈夫。

沈云山则慢慢放下手里的筷子。

听着门外那熟悉的声音。

眼底最后一丝笑意暗淡下去。

取而代之的。

是冷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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