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先开了口。
她视线还在皇帝身上，“刚才太医院束手无策，是他一嗓子把皇上叫醒的。他是皇上的贵人。”
“皇上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任选侍嘀咕一句。
皇帝朱由校靠在床头，脸还是白的，但眼睛已经睁开了。他看了看皇后，又看了眼地上跪着的小太监。
“你......叫什么？”
“回皇上话......奴才任行。”任谨行的声音闷在金砖上，带着哭腔，整个人趴地上，后背全是汗。
“任行，原来是你啊。”
朱由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朕方才做了个梦，被困在黑漆漆的荒野，找不到出路，忽闻一声鸡鸣，四野亮了。”
他喘了口气，“皇后说你是朕的贵人，既如此，就留在坤宁宫吧。”
阁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但没人敢接话。皇上说是鸡鸣救了他，那就是任行救了他。
魏忠贤站在榻边，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任行，又看了看皇帝......皇帝活过来了，他不慌了，心气也顺了。
“还不叩谢圣恩？”
“奴才叩谢皇上圣恩，叩谢皇后娘娘再造之恩！”任谨行重重磕了几个响头。
得！小命捡回来了。
皇帝开了金口，以后我就是任行。
“起来吧，管好自己的嘴，出去别乱说话。”魏忠贤这话是对他说的，也是说给在场众人听的。
皇后朝身后一个女官抬了抬下巴：“带他回坤宁宫，安排一间小院住下。”
女官应了一声，走到任行旁边，伸手虚扶了一下：“任公公，跟我走吧。”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还在发软，稳了稳心神，低头跟着女官往外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任选侍......她正护着肚子，双眼却冷冷盯着他。
从乾清宫出来，天还没全黑。广场上的文武百官正在有序散去。
坤宁宫的一众太监宫女，见女官出来，全迎了上来。
“这位任公公，”
掌事女官春桃在众人前站定，“刚才一嗓子叫醒了皇上，是皇上的贵人。往后住坤宁宫，任何人不得怠慢。”
“是。”众人齐声应诺。
“任公公立此大功，今后便是坤宁宫的恩人，请受我等一拜。”春桃转身，带领一众太监宫女，向任行叩拜。
“使不得，是皇上福德深厚，大家客气了。”任行慌忙阻止。
一个老太监靠过来：“任公公，小的姓刘，管着后院杂务，有什么缺的用的，您言语一声就行。”
“有劳刘公公。”
“......”
众人向前搭话，欢天喜地。任行一一应着，脸上终于有了笑。
回宫的路上，一个高大健硕的护卫太监走在最前头，步子稳，身形正，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
任行从几个太监宫女的闲话里拼出了这人的底细......方正化，二十岁，皇宫年轻侍卫太监里最能打的。
回到坤宁宫，女官春桃把他领到一间小院，院子角落里一棵石榴树。
独门独院，安静。
“谢皇后娘娘恩典。”任行对着乾清宫方向行了个礼。
“皇后娘娘吩咐了，您先住这儿。缺什么跟刘管事说。”
女官走后，任行在院里转了一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今天是从鬼门关逛了两圈，好在活着回来了。
“对了，还有一次鸡叫！不会又惹来什么大麻烦吧......？”任行的冷汗又下来了。
还没缓过神，院外有人敲门。
“任公公在吗？小的前院的，给您带了两盒糕点，您先垫垫肚子。”
“任公公，我给您送一壶茶。”
“任公公......”
陆陆续续来了五六拨人，话都差不多，都是些吃的喝的。任行一一接了，客气道谢，把人客气送走。
刚松口气，门口又来一人，方正化，手里提着一壶酒。
“方护卫？进来坐。”
方正化一步跨进来，“恭喜任公公。”
“方兄弟客气，吃了吗？”
“还没。”
“正好，”任行打开桌上那个包袱，里面是刚才收的吃食和两盒糕点，“方兄弟，你我一见如故，喝两口？”
方正化看了看任行，坐下了。
两人喝了两杯，话还没说几句。方正化却憋不住了，“公公那声鸡鸣，是什么功？怎么喊出来的？”
“方兄弟对这个感兴趣？”
方正化端起酒杯喝了一杯，心中不服，我上我也行，“我也能喊。”
“那就比一场。”
任行给他酒加满，“我俩一般大，今年都是二十岁，谁赢谁大哥。”
“我比公公大......行，我让你心服口服。”方正化心中一喜，任公公是皇上的贵人，结交没坏处。
把酒杯放下，他站起来活动了几下胳膊腿。“比拳脚还是比刀？”
“你不是能喊吗？”
“比嗓门？”
“对。”
方正化点了点头：“也行，我有功底，嗓子真的不比你差。”
深深吸气，做势准备吼了。
“等一下。”任行抬手拦住他，“先喝几杯酒润嗓子，往后你我兄弟在坤宁宫，多了解、多沟通没坏处。”
方正化的手停在半空，收回来端起了酒杯。任行开始翻桌上的糕点，推了一小盒酥饼过来，“你进坤宁宫多久了？”
“一个月不到。”
“皇上指过来保护皇后娘娘的？”
“嗯。”
“跟皇后娘娘出过宫吗？”
“出过一次。”
“方兄弟哪里人？进宫几年了......”
方正化几次想比试，被任行故意东拉西扯按了回去。终于不耐烦了，“任兄弟，请指教。”
他几步站到院子中央，双脚分开，气沉丹田，憋足了劲......
“吼——！”
声音浑厚悠长。桌上的杯碟微颤，屋顶的灰尘扑簌簌的往下落。
“好样的，方兄弟这是什么功？”任行没想到他这么虎。
最后一次鸡鸣，应该就在这个时段内触发。但不知道具体时间点......没有倒计时，没有预兆，说炸就炸。
他控制不了，也预感不到。
“狮子吼，我才入门，难登大雅之堂。任兄弟，该你了。”
“方兄弟，你要不再来几次？你这狮吼，我听起来有点像狼嚎......”
“你......！”
“喝酒，方兄弟先润润喉。我知道你急，但先别急。晚上时间长着......”
“喔喔喔～～！”
一声比乾清宫那次还响的鸡叫，突然从任行嗓子里炸出来。一股恶风刮过石榴树，枝叶摆动，落叶缤纷。
方正化整个人弹了起来，椅子啪地砸地上，瞪着任行，半天没眨眼。
任行咳嗽了两声，嗓子有点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润了润。
方正化嘴唇动了两下，把椅子扶起来坐回去，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你赢，你是大哥。”
“不急，你可以多试几次。万一超过了呢？人生不能留遗憾。”
“......超不了。你这大哥我认了！”
任行举起酒杯：“好兄弟一辈子。那以后咱俩就是亲兄弟，干！”
“干！”方正化端着那杯酒，很重地点了下头，一仰头干了。
“大哥，你这是什么功？”
“鸡鸣......狗盗功！”
“鸡鸣狗盗？”方正化一脸懵逼。又喝了几杯，扯淡一阵后，他走了，脚步比来时踏实。
任行一个人坐在桌前，把今天的事细细过了一遍：亲了任选侍；成了皇上的贵人，进了坤宁宫；收了方正化。
两次死里逃生。
三声鸡叫，终于清空。
危机，危机，危中果然有“鸡”！
魏忠贤只是泄愤，任选侍却是私仇。皇宫本就凶险之地，再加上这不靠谱的系统......任行嘀咕。
自己得有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