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门侧边墙根底下,坐着个佝偻的老人家。
他后背弯得厉害,脊背拱起一大块,手里还横搭着一把掉了大半竹枝的扫帚。
他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耷拉着,正坐在石阶上打盹,细微的呼噜声断断续续飘出来。
其中一个侍卫上前,抬起脚,不轻不重踹在老人家的小腿上。
“喂,醒醒。”
一脚落下,老人家身子猛地一抖,脑袋瞬间从打盹的状态弹起来。
他浑浊的眼睛慢慢睁开,眼皮皱成好几层,迷迷糊糊晃了晃脑袋,视线慢慢聚焦。
茫然地抬眼看向面前站着的两个身穿宫服的侍卫。
眨了两下眼,又抬手揉了揉,嘴巴微微张着,一副还没彻底睡醒的模样,等着侍卫开口交代事情。
两个侍卫半分解释的意思都没有,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眉头皱着,语气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开门。”
老人家迟钝地转动脖子,视线越过侍卫,落到不远处趴在地上的红衣公子身上。
仓凝还撑着半个身子,脸侧贴在冰凉石板,头发糊了半张脸,听见动静,也抬眼望过去。
老人家盯着仓凝看了几秒,目光扫过他一身惹眼的红色寝衣,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开口搭话。
慢吞吞直起佝偻的身子,腰腿发出一阵咯吱咯吱的骨头摩擦声响。
他的手颤颤巍巍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大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老人家手指粗糙,布满了老茧,指尖在钥匙上面挨个扒拉,来回挑拣。
他挨个比对锁孔大小,很快精准挑出那一把对应冷宫大门的铜钥匙。
他抬手把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铜锁里面。
手腕微微用力,“咔哒”一声,锁扣应声弹开。
他伸手,两只枯瘦的手扒住厚重门板,往两边使劲推开。
大门向内缓缓敞开,一股潮湿,混杂着霉味和枯草气息的冷风,直接从院子里面扑面而来。
仓凝趴在地上,鼻子动了动,闻见这股味道,下意识皱紧眉头,往侧边偏了偏脑袋。
大门刚开到能过人的宽度,身后两个侍卫上前一人一只手,揪住仓凝后领。
仓凝瞬间感觉脖子一勒,呼吸都顿了半拍。
“哎哎!等下!我自己能走!别拽领子!”他手脚胡乱蹬了两下,想要挣脱。
可侍卫完全不理会他的挣扎,手上发力,直接将人提起来。
仓凝双脚离地半截,整个人被拎着,两条腿悬空胡乱扑腾,鞋子都差点甩飞出去。
没给他半分缓冲,侍卫胳膊一使劲,直接把他整个人往冷宫院内狠狠丢了进去。
仓凝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咚”的一声,重重摔在院子里长着杂草的泥土地面上。
泥土混着干枯的草屑,扑得他满脸都是。
“咳咳咳!”仓凝呛得剧烈咳嗽,嘴巴鼻子里都钻进细碎草末。
人刚落地,身后“哐当”一声巨响,冷宫的朱红大门被狠狠合上。
金属锁环转动,“咔哒”,铜锁再次落死。
外面传来侍卫离去的脚步声,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周遭一下子静得吓人。
仓凝趴在泥地上好一会儿。
确认侍卫真的走远,才撑住地面,慢慢把身体撑起来。
手掌按在地上,抓了满手湿冷泥土和断草。
他抬手使劲抹了一把脸,擦掉脸上沾着的草屑尘土。
转动脑袋,慢悠悠环顾四周。
这冷宫的院子,还挺大,就是太荒凉了些,看着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就孤零零立着几间破屋子,墙体斑驳,墙皮大块大块剥落,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坯。
木窗棂烂了大半,好几扇窗户直接没有窗纸,黑洞洞的窗口张开,像一张张黑乎乎的嘴。
屋檐边角也残缺不全,地上散落着不少碎瓦片。
院子正中间,立着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桠向四周伸展,地上落了厚厚一层干枯树叶。
还有一口枯井,石头砌出来的井沿布满青苔,井口黑漆漆的,往里面望,看不见半分水光,只能闻到一股沉沉的霉味。
其他地方,大半都被荒草占据。
一簇一簇杂草疯长,高的快要没过膝盖,除此以外,院子里面别的什么都没有。
整个地方安静过头,连虫鸣都稀稀拉拉,风刮过树枝,只有树叶沙沙的响动。
仓凝愣站在原地。
他脑子嗡嗡的,都是疑惑。
不是,冷宫好歹也是皇帝的地盘对吧?
就算待遇差,也不至于直接摆烂成这个德行?
他伸出手,低头看自己满是泥土的手掌,又低头打量身上沾满泥土灰尘的红色寝衣。
昨天,不对,就在一个小时之前,他还睡在铺着锦缎,挂着金线帐幔的豪华寝宫。
这一眨眼的功夫,直接降级到这种荒郊野岭一样的破院子。
巨大落差砸得他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不是吧不是吧。”仓凝小声嘀嘀咕咕,一边自言自语,一边抬脚,慢慢往院子中间走。
脚下杂草被踩断,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伸脚踢了踢地面堆积的干树叶,树叶哗啦四散飞开。
抬头往上望,粗壮树枝遮下一大片阴影。
他又扭头,一步一步挪到枯井边上,站在井沿外面,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往黑漆漆的井口里面瞅。
井里什么都看不清,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往上飘,直冲鼻腔。
仓凝猛地往后缩脖子,后退两大步,手在鼻子前面扇了好几下。
“我的妈呀,这井里还不会藏着什么奇怪的东西吧?”他小声嘟囔,后背莫名冒起一层鸡皮疙瘩,连忙离枯井远远的。
他又转身,走向那几间破屋子。
走到最近一间屋子的门口,站定脚步,伸出手,轻轻推了推破旧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发出刺耳的长响,向内推开。
一股更加浓重的霉味混合尘土扑面而来。
仓凝下意识抬手捂住口鼻,眯起眼睛往屋子里面看。
屋子里面空空荡荡的,地上落满厚厚的灰尘,角落里堆着干枯杂草。
一张快要散架的木板床摆在靠墙位置,床板上面,铺着薄薄一层发黑的破旧草席,连一床完整被褥都看不见。
屋子四壁空空,什么摆设都没有。
仓凝跨进去一步,鞋底踩在积灰地面,留下一个清晰脚印。
他左右转头扫视屋子每个角落,又走到木板床边,伸出脚尖,轻轻踹了踹床沿。
木板床晃了晃,发出摇摇欲坠的咯吱声响,好像稍微用点力气,整张床就会直接散架。
仓凝连忙收回脚,不敢再碰。
他从屋子里面退出来,站在院子当中,原地转了一个圈,把整个冷宫环境又完整看了一遍。
老槐树,枯井,荒草,破房子,高墙,紧锁的大门。
没宫人伺候,没有点心茶水,没有暖和锦被,连一口干净水,看样子都很难找到。
他抬手抓了抓自己沾满泥土的金色长发,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迷茫。
迷茫到原地来回踱步。
走两步,踩过一堆杂草,踢飞一块碎瓦片。
瓦片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撞到墙根停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四周高高的围墙。
院墙修得极高,墙头上面还长着杂乱野草,光凭自己这副细皮嫩肉的身子,翻墙逃跑,想都别想,爬一半就得摔断骨头。
逃跑这条路直接作废。
他垮下肩膀,垂着两只手,长长吐出一大口气。
合着自己的苟命副本,难度还会持续升级是吧。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身上的泥土,越拍灰尘扬得越高,弄得他忍不住连连打喷嚏。
“阿嚏!阿嚏!”
接连两个喷嚏打完,他揉了揉鼻子,苦着一张脸。
这身大红寝衣,料子倒是不错,真丝面料,可在这冷宫里完全不实用,薄得很,风一吹过来,浑身都觉得凉飕飕。
他抬头望向天空,天色已经慢慢偏午后。
肚子这个时候很应景,“咕噜噜~”发出一阵响亮的叫声。
饿了。
早上在寝殿,他跟宫女说过不用传膳,一口东西没吃。
然后冷宫路上,被侍卫拖拽,摔来摔去这么一通折腾,肚子已经饿得开始抗议。
仓凝捂着自己咕咕叫的肚子,蹲下身,蹲在荒草地里面,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托住下巴。
目光漫无目的扫过院子的每一处地方。
“现在怎么办啊。”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难道就蹲在这里,等着门外那个看门老头给自己送吃的?
可人家会不会送,什么时候送,送的东西能不能吃,也全都是未知数啊。
他蹲得腿麻,干脆一屁股直接坐在长草的泥地上。
屁股底下垫着一层干枯野草,他嫌硌得慌。
挪动身子,来回蹭了好几下,试图找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结果怎么坐都硌骨头。
仓凝索性直接向后,一仰身子,半躺倒在草地上。
后背压塌一大片杂草,枯黄的草梗硌着后背,扎得他有点发痒。
他望着冷宫里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叹了一口气。
想他前世一个天天加班的社畜,就算熬夜肝PPT,好歹还有外卖可以点,渴了有饮水机。
现在人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院子里,要吃的没吃的,要水没水,外面大门锁死,求救都找不到人。
他伸出手,抓过身边一把干草,拿在手里揉来揉去,干草被揉成碎末,从指缝之间簌簌往下掉。
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会把他遗忘在这个破院子里面,等着他悄无声息地烂在这里。
风穿过院子,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
高墙之外,隐约能听见皇宫远处传来一点点模糊声响,可这一方冷宫院落,依旧死寂。
肚子又一次“咕噜噜”大声叫唤,在安静院子里面格外清晰。
仓凝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又扭头看向牢牢锁死的冷宫大门。
也不知道外面那个看门的老人家,还在不在门口。
他忍不住又抬手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脸上写满生无可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