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烈一进门，满堂的气氛就变了。
他先朝老太君拱手，说了几句贺寿的场面话，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凌家老爷赔着笑招呼，老太君端坐主位，眼皮都没抬。
凌逍遥靠在门框边，打量着这个前世"未婚妻"的娘家哥哥。南宫烈二十出头，生得人模狗样，谈吐也算得体，可那双眼睛，始终在满堂宾客身上打转——像是在掂量，这一屋子人，谁值得攀，谁可以踩。
"这位南宫二公子，"凌逍遥在心里嘀咕，"是个场面人。场面人办事，最爱讲'体面'。可惜——体面这东西，最容易用来撕。"
他正想着，记忆深处忽然涌起一段画面：三年前的凌家祠堂，南宫家老爷亲自登门，一纸婚书，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那时候的凌逍遥，已经是个废人——九岁那年经脉寸断，到那一年，整整四年。
可南宫家，就是那时候捧着婚书上门的。天澜城的人都说，南宫老太爷念旧情，不忍看凌家难堪。凌逍遥前世在职场上摸爬滚打了那么些年，最懂一句话：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底下必定有个坑。
"三年前上赶着送来的婚书，如今要体体面面地收回去。"凌逍遥在心里冷笑，"这门亲，南宫家怕是早就想退了，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体面'的时机。"
他猜得没错。
南宫家这门亲，结得"讲究"——三年前凌逍遥已经废了四年，南宫家却连夜送来婚书，老太爷亲自题字，把"秦晋之好"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如今凌逍遥废了，他们便盘算着，怎么体面地把这门亲退了，既不落"势利"的名声，又不沾"背信"的骂名。今儿挑老太君寿宴，宾客满堂——正好，退婚退得"光明正大"。
"算盘打得叮当响。"凌逍遥在心里冷笑，"可惜，你们算漏了一点——本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废物了。"
寒暄半晌，南宫烈忽然话锋一转："老太君，晚辈今日登门，除了贺寿，还有一事——想与凌家，把三年前那桩亲事，做个了断。"
满堂一静。
"了断？"凌家老爷愣了，放下酒杯，"南宫贤侄，这话怎么说的？今儿是老太君寿辰，有什么话，不能改日再说？"
"凌伯父，"南宫烈叹着气，一脸为难，"实不相瞒，这门亲事，家父已经琢磨很久了。若雪自幼体弱，您也知道，她这身子骨，怕是担不起凌家三少奶奶的责任。与其日后两家为难——"他顿了顿，声调拔高了几分，让满堂都听清，"不如趁今儿个宾客都在，把这桩亲事，做个了断。免得拖累了凌三少爷。"
"了断"两个字，他咬得极重。
满堂死寂。
凌逍遥倚在门框边，把这话听得清清楚楚。他在心里"哦"了一声：当众悔婚，来了。
"好家伙，"他在心里念叨，"前世看小说，这桥段能水三章。今儿本少亲身上阵，才知道什么叫做'面子里子一起踩'。"
凌家众人脸色各异。凌浩阳的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他巴不得看老三笑话。老太君枯手攥紧拐杖，指节泛白，却一个字没吭。凌家老爷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南宫家把"宾客都在"四个字摆出来，摆明了就是要当众退婚，堵死凌家转圜的余地。
角落里，苏婉端着一壶茶，手都在抖。她伺候三少爷三年，最知道这桩婚事对三少爷意味着什么——那是他落魄之后，唯一还挂在嘴边的体面。三少爷常常摸着那纸婚书，喃喃自语："等若雪进了门，看谁还敢笑话凌家。"
如今，连这点体面，都要被人当众撕了。
她偷偷看向凌逍遥，却发现三少爷的脸上，没有她想象中那种羞愤欲死的表情，反而……嘴角好像还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苏婉愣了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几个凌家小辈更是交头接耳，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满堂都听见："我就说嘛，南宫家迟早要退婚。""三少爷那身子骨，谁嫁啊？""废物配嫡女，本来就登对不了。"
凌逍遥听着这些话，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每一张脸、每一句话，都记了下来。他前世当社畜，最懂一个道理——落难时谁踩你，得意时谁就最怕你。这些人的嘴脸，他记着。
他也记着，凌家如今在这些人眼里，是块可以随便踩的软泥。而他凌逍遥，是这块软泥上，最好踩的一个点。今天踩了，明天就没人拿凌家当回事了。
南宫烈却像没看见似的，目光缓缓扫过满堂，最后落在凌逍遥身上，故作惋惜："三少爷，非是南宫家势利。实在您这身子骨——"他上下打量凌逍遥，像在看一件残次品，"护不住若雪啊。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他身后，那白衣少女南宫若雪始终低垂着眼，指尖却悄悄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她能感觉到满堂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也知道这些话，每一句都像刀子，割在对面那个少年身上。
她想说什么，可喉头动了动，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她能说什么呢？她是南宫家的女儿，这桩亲事，她说了不算。
全场目光，齐刷刷聚到凌逍遥身上。
有怜悯的，有看热闹的，有幸灾乐祸的。凌家老爷想开口打圆场，却不知从何说起；老太君攥着拐杖的手，又紧了几分。
按原主的性子，这会儿早该羞愤难当、掩面而逃了。可凌逍遥却站在原地，没有躲，也没有恼。
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前世他混职场，最烦的就是这种"当众下不来台"的场面——可偏偏，他最擅长的，也是这种场面。老板当众挑刺？他笑着接。同事当面甩锅？他笑着接。他林逍遥的职场生涯，就是靠着一张嘴，从最底层的格子间，一路杀到老板面前还活着。
"接话茬这事儿，"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本少是专业的。"
他迎着满堂的目光，慢悠悠地抬眼，看向南宫烈，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南宫二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正好让满堂都听清，"这话，本少——"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像是单纯地在卖关子。
"……爱听。"
满堂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