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匣子里的玉佩还带着余温,梁刑的手指已经按在了床沿上。脚步声停在门外,三息之后,有人叩门。
“少爷,是我,老周。”
梁刑的眉头微松。老周是他父亲当年的贴身管家,梁府里唯一一个没被叔父收买的人。他披上外衫,拉开门的瞬间,老周整个人跌了进来,脸上带着一道血痕,青肿的嘴角还在往外渗血。
“少爷……快走!”老周一把抓住梁刑的袖子,“三爷带了官府的人来,说、说您病重将死,要接管梁家所有铺面和田契——人已经到前院了!”
梁刑没动。他站在门槛上,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老周脸上的伤,声音平静:“他打的?”
“是小少爷带人堵的我……”老周喘着粗气,“少爷,您别管我了,他们这回是来真的,官府的陈主簿都跟着来了,文书都备好了!”
梁刑的目光越过老周的头顶,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前院。梁伯远还真是急了,白天刚逼问过账目,夜里就迫不及待地动了手。官府的陈主簿,说白了是梁家养了十年的狗腿子,梁伯远敢这么正大光明地叫人来,摆明了是笃定他这个病秧子翻不起浪。
“走?”梁刑笑了笑,嘴角的弧度冷得像刀刃,“老周,我爹留下的东西,我还没看完呢。”
他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在烛火下展开最后一页。那上面记着一笔账——三年前,梁伯远以“采购药材”为名,从梁家账上支走了三千两白银,实际去向是城外的铁匠铺。父亲在信的最后写着一行字:刑儿,这笔钱,够买他半条命。
梁刑收回信,从床底摸出一个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契书和账册。他拍了拍上面的灰,递给老周:“帮我拿着,一会儿大堂上,用得上。”
老周愣住了。他看着梁刑那副单薄的身板,却莫名觉得,少爷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前院大堂灯火通明。梁伯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悠闲得像是在自家后院。堂下站着陈主簿,身旁还带了两个衙役,腰间的佩刀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梁刑走进大堂的那一刻,陈主簿站起身,拱手道:“梁少爷深夜叨扰,实在冒昧。不过……令叔父所呈文书,说您身染重疾、无法理事,按梁氏祖训,族中产业理应由长辈代管。”
“代管?”梁刑站定,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大堂都听得清清楚楚,“陈主簿,你也说了是‘代管’。那代管的期限呢?等我病好了就还给我?”
梁伯远放下茶盏,慢悠悠地开口:“刑儿,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你爹走得早,我这个做叔叔的,也是替你操心。你这身子骨,连院门都出不去,铺子里的伙计们总不能一直没人管吧?”
他说着,朝陈主簿使了个眼色。陈主簿立刻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书,往前递了递:“这是接管文契,梁少爷若是没有异议,就签个字吧。”
大堂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梁刑身上,像一柄柄等待落下的刀。
梁刑没看那份文书。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锁在梁伯远脸上:“叔父,我爹走的那年,你说长子继承家业,你只帮着看管三年。如今三年早已过了,你非但没还,还带了官府的人来逼我签字。”
梁伯远脸色微变:“你这是什么话!我——”
“我爹的信里还记了一笔账。”梁刑不紧不慢地打断他,“三年前秋天,你从账房支走三千两白银,说是去城北采购药材。但那批药材,至今一株都没进过梁家药铺的门。”
梁伯远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
梁刑继续往前走了一步,从老周手里接过那沓账册,直接摔在陈主簿面前:“陈主簿,你既然来了,不如顺便看看——这账册里记着的,可不止这一笔。同年腊月,梁伯远以‘修缮宗祠’为由支银两千两,实际经手的却是城外铁匠铺的老板。铁匠铺不修宗祠,只打兵器。叔父,你告诉我,你买那么多兵器,是想干什么?”
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梁伯远的脸色彻底白了。陈主簿翻开账册,手指停在某一页上,瞳孔猛地一缩。
“梁伯远!”陈主簿猛地合上账册,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这是私通——”
“陈大人。”梁刑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这份账册,是我爹生前留下的。他老人家早就知道你在梁家这些年,跟叔父走得近,所以他留了一手——你帮叔父办事,我不怪你,但今晚这份文书,你还要逼我签吗?”
陈主簿的手开始发抖。他看看梁伯远,又看看梁刑,咬咬牙,猛地将那份接管文书拍在桌上:“梁少爷说笑了……这文书,下官、下官不签了。”
梁伯远霍然起身,椅子被撞得向后翻倒:“陈全!你——”
“拿下。”
梁刑吐出两个字。老周身后忽然闪出两个家丁,一左一右架住了梁伯远的胳膊。梁伯远挣扎着怒吼:“梁刑!你敢动我?我是你叔父!”
梁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他单薄的衣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寒意。
“叔父,”他轻声说,“我叫你一声叔父,是看在我爹的面子上。但你带着官府的人来逼我签字的时候,可没想过你是我叔父。”
梁伯远被拖出去的时候,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大堂里只剩下陈主簿站在原地,冷汗从额头滑落,不敢抬头。
梁刑转过身,看着陈主簿:“陈大人,梁伯远的事,还请你如实上报。至于你——今晚你识了时务,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陈主簿连声道谢,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堂终于安静下来。老周走上前,眼眶泛红:“少爷……您、您终于——”
梁刑没说话。他站在堂中,看着空荡荡的桌椅,忽然觉得胸口那股闷痛轻了一些。天命之力在体内缓缓流转,像一缕温热的溪水,正慢慢修补着他残破的经脉。
他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玉佩,指腹摩挲着上面细密的纹路。
“这只是开始。”
他低声自语,目光落向窗外夜色深处。梁伯远背后的人,还没露头。那笔买兵器的银子,流向的又是哪股势力?
他攥紧玉佩,指尖微微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