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海大典开始时,江砺已经换下了昨夜沾血的衣袍。
古道出事的消息暂时没有外传。北岸依旧人声鼎沸,各城和岛上的江氏族人围在海坛四周,许多依附江家的小族也带来了祭品。
海坛立在北岸上空,由数座阵法共同托起。几十艘祭舟停在更远处,舟上的引雷幡已经全部升起。时辰一到,江氏族长登上海坛,先祭江家历代死在西海中的族人,再祭这片海域中的雷灵与水脉。
江砺站在几位族老之后。
今日原本由他主持引雷。昨夜右手受伤以后,族长曾让他换人,江砺没有答应。掌心那点伤势并不影响施法,他若突然缺席,熟悉江家的人立刻便会猜到祭海前出了事。
祭文结束,海坛四周的阵法同时亮起。
江砺抬起右手,体内雷霆顺着阵法涌向高空。西海上方原本便压着大片雷云,此刻受到牵引,很快汇聚到了听潮城外。
一道粗大的雷光从云中落下。
江砺没有硬接,而是以听潮雷将其分开。雷光沿着海坛四周的阵纹散向各处,最终落在那些祭舟的引雷幡上。
几十艘祭舟一同亮起,随后自行升空,围绕海坛缓缓转动。
北岸响起大片欢呼声。
祭舟中装着各地送来的灵谷、海兽精血和水属灵物,祭礼后都会投入大阵、化入水脉。接下来的数日,城中灵气会比平时浓郁许多。
江砺收回手时,掌心的伤口又裂开了一些。他以灵力封住,并未在海坛上停留。后面的祭礼还要持续数日,今日最重要的引雷已经结束,剩下的事自有族中长老主持。
他刚走下海坛,江迟便迎了过来。
“灵鲸宗的人到了。”
“来了几人?”
“三人。一名执事,两名阵师。族长让他们先在祖堂等着。”
“东港那口封灵箱呢?”
“还在阵库。上宗的人先去看了一眼,没有带走。”
江砺点了点头,直接返回祖堂。
——
灵鲸宗派来的执事名叫梁策,两百余岁,在主宗仍算年轻一代,修为却已经进入融天境。他没有穿长老衣袍,只在腰间挂着一面鲸骨令。随他而来的两名阵师年纪更长,此刻正翻看江家昨夜留下的探查结果。
江砺进入祖堂时,梁策正在七州雷图前看云渺州西海的路线。
“你就是江砺?”
“是。”
梁策看了一眼他的右手:“昨夜进过古道?”
“进过。”
“裂痕也是你先发现的?”
“我先发现一段阵纹没有反馈,真正找到裂痕的是族中几位阵师。”
梁策没有继续追问是谁先找到裂痕,转而指向桌上的探查阵盘。
“我带来的两位阵师看过了。江家的判断没有错,古道确实受损。不过那批货不能停。”
江氏族长问道:“为什么一定要走回潮古道?”
“前些时候,一批雷修攻破定海阙,救走了被镇压在海眼中的一人。”
定海阙遇袭的消息早已传遍西海盟,云渺州也有许多人听说过。外界只知道海眼中有人被救走,西海盟始终没有公布那人的身份。
定海阙的海眼是西海盟防守最严的镇压之地。那里常年有定海阙强者坐镇,整座宗门的大阵也护着海眼。
外人想闯进定海阙已经极难。若想救人,还要进入海眼,破开里面的镇压,再带着人从护阵中杀出去。
可那一战,定海阙的护阵还是被强行攻破了。守阙修士和来犯的雷修都死伤惨重,最后也没能把人留下。
梁策道:“定海阙尚且拦不住他们,公开货路更不安全。那以后,西海又有几条运送活货的路线接连被袭,八渊怀疑是同一股势力所为。”
“主宗已经停用了原定的几条路。”梁策继续道,“回潮古道需要再开三次,把积压的货分批送走。”
江砺问道:“那些雷修是什么来历?”
“目前只查到一个名字,苍雷。”梁策道,“攻打定海阙的是雷修,后来袭路的也是雷修,可他们用的功法并不相同。现在还不能确定苍雷究竟是一座宗门,还是数个雷道势力合在一起,也不知道他们在重光藏了多少人。”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解释:“这些事由主宗处理,江家只需守好自己的路。”
西海盟经营云渺州西部已近十万年,敢连续袭击他们的货路,自然不是小事。但对江家而言,眼下更要紧的是那三次开路。
江岑坐在一旁道:“昨日一件空法器过去,裂口就张开了。你这套银盘能顶一时,三批封灵箱真压上来,坏的是古道,不是你桌上这几块东西。”
“所以主宗带来了这个。”
梁策身后的一名阵师取出一套阵器,放在桌上。几块银白色阵盘彼此相扣,专门用来压制空间裂痕。
江岑逐一看过:“能压住一时,压不住三次。”
“明日先试路。”梁策道,“若试过以后确实不能走,我亲自回主宗复命。若是能走,第一批货会在三日后送到。三次开路结束,主宗负责修复古道,试路通过后的第一批阵材明日便可以先给江家。”
族长道:“若试路失败呢?”
“主宗会另派人接管古道入口,确认此路是否还有修复价值。至于江家名下的城池、岛屿和雷池,也会重新核定。”
梁策说得平静。灵鲸宗不会无缘无故养着一个已经不能守路的附族,这也是西海盟所有人都明白的规矩。
族长没有再追问主宗接管古道以后会如何处置江家,转而道:“用空着的空间法器试。”
“空法器试不出结果。活物与死物对内部空间的影响不同,你们守了古道数千年,应该比我更清楚。”
江砺问道:“上宗准备拿哪一件试?”
“东港那口破损的封灵箱。”
“那里面至少有数名修士仍然清醒。”
“所以更适合。”梁策道,“他们的气息没有完全被魂禁压住,对空间的影响更明显。若能过去,主宗会重新换箱;若是过不去,一口已经受损的封灵箱,也比整批货陷在古道里强。”
在梁策眼里,箱中修士与一件受损的货物没有区别。随他前来的两名阵师已经开始计算明日需要调整的阵纹。
族长沉默片刻:“若途中出现问题,江家必须先退开路的人,再舍弃封灵箱。”
“可以。主宗派来的阵师也由我负责。”
江砺道:“古道中若有别的阵纹失去反馈,或者裂痕继续扩大,试送立即停止。明日先试这一口箱子,三次开路能不能答应,等试过再说。”
梁策看向他:“进入古道以后,由你辨路?”
“我与岑公共同辨路。”
“那便由你二人决定什么时候退出。”梁策取出一枚玉简,将方才议定的条件记入其中,又留下自己的灵力印记。
族长接过玉简,确认无误后才收下:“后面三批货的数量和品阶,必须提前给江家。”
“内容不能给,数量和品阶可以。”
三次开路的条件谈完以后,梁策又取出一张请帖,放在江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