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洋洋的风卷过草叶,蹭过他的脸颊。方才压在心口沉甸甸的纠结,像被风一吹,散掉大半。
躺了好一阵子,草地上的潮气慢慢浸透衣衫,一丝微凉贴上来,才把他从这份松弛的快意里拉回现实。
虽说家里那一箱箱堆成小山的金银,足够他在另一条属于自己的赛道上,活出远比现在舒坦百倍千倍的日子。
只要把府里的房产、铺子尽数变卖,拖欠的月钱便能一次性结清;去往下界之后,世界树域层的人头税也再与他们无关。充足的金银,足以让钱财、赋税这些现实难关,随着 “下凡尘” 这个选择一并化解。
可难题从来不在钱财,难的是人的取舍。
想到此处,他撑着草地坐起身,拍去衣袍上沾着的草屑。 方才豁然开朗的狂喜慢慢冷了下去。
我是想走,可他们呢?
就这么简简单单一个疑问,方才好不容易舒展开来的心,顿时蒙上一层阴霾。
我和他们不一样。 王砚在心里暗自思忖。 我骨子里是人类,几十年寿命于我不算缺憾,我贪恋地界人间的热闹烟火。但他们不一样,他们是土生土长的大陆精灵。世界树的灵气滋养、悠长寿元,是刻在他们期盼里的东西。一旦踏下去地界,灵性一点点消磨,寿命会压缩到凡人水准,这对他们是实实在在的牺牲。
他们不是追随我去做什么事业,更谈不上什么起事。他们只是依附这座府邸讨生活,是被我的处境裹挟到今天。我没有资格要求他们,为了我的选择,舍弃与生俱来的长寿。
绝不能脑子一热,回去就拍桌子,鼓动所有人跟着我迁去地界。
王砚长长吐了一口气,把纷乱的思绪在心里归置整齐。 回去之后,把全部盘算摆到台面上。变卖产业足以结清所有亏欠,去往地界再无人头税的重压;但去往地界这条路,连同它所有好处与残酷代价,也全部说开,不美化、不隐瞒。 是继续留在树域,拿着属于自己的份例另寻活路,还是愿意冒险同我去往地界,选择权交还给他们自己。
想明白这一层,他站起身,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浑身筋骨咔咔轻响,先前缠绕多日的烦闷,到底消散了大半。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脚步也比来的时候轻快许多,转身朝着府邸的方向往回走。
一路往回走,世界树叶城镇独有的景象在身侧缓缓掠过。高低起伏的草皮街道,往来穿梭的精灵与人类商贩,远处悬浮叶片之间飘荡的莹白胶丝,一切照旧。只是此刻再看这片九域之下的第一域,他的心境已经全然不同。
先前抬头望见悬于头顶的重重域层,总会生出一丝悬空的惶惶不安。如今再望向那参天世界树铺展开的浩瀚枝叶,心里却只觉得:这地方很好,只是不再是非要留下来不可的归宿。
路上偶尔有路过的精灵朝他投来目光,他也不在意,自顾自边走边在心里盘算。 房产药铺转手大概能换到多少,去到下界之后要安顿哪些琐事,倘若有人不愿同行,又该如何妥善安置。现实的种种问题,一桩桩在心底过了一遍。
等他远远望见自家宅院那道熟悉的门楼,天色已经向晚。落日的柔光铺在院墙之上。
府门外,周福正立在那里等候。之前王砚出门的时候只说四处走走,到现在才归来,老管家一直悬着一颗心。看见王砚的身影远远走来,又见老爷神色平和,步履轻快,不像之前那般满心愁闷,周福心里稍稍松了一截,连忙迎上前。
“老爷,您回来了。”
王砚对着他点了点头,脸上笑意未散。“周福,正好,把府里所有人,还有桂兰、周禾,全都叫到中院堂屋来。我有事情,要跟大伙好好说一说。”
“是,老爷。” 周福应下,连忙分头去传唤众人。
王砚迈步走进宅院,径直来到中院堂屋。天色已经擦黑,屋里点起灯火。他没有来回琢磨盘算,心里主意早已拿定,便拣主位坐下,安安静静等着人到齐。
不多时,脚步声接连不断。 桂兰、周禾,七彩,平安、阿杰陆续走进堂屋。随后周福也走了进来。众人心里都揣着疑惑,也不多言语,各自按次序在两侧长凳落座。
堂屋木门掩上,屋内静了下来,灯花偶尔噼啪跳响。一屋子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主位的王砚身上。
见所有人已经到齐,王砚坐直身子,神色淡然,开口说话:
“大家辛苦了。以前我不怎么管事,还挥霍了不少钱财,才落到如今这般境地。”
堂屋里安安静静,众人垂着眼,没有人接话,周福也只是默然立在一旁,没有出声。
“方才我一路上都在想,我打算去地界。”
这话一出,堂屋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几人彼此对视,脸上满是惊愕。王砚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我想过更自在的生活。在这世界树域上,忙忙碌碌奔波一辈子,到头来,又算是活出个什么样?我不想那样活着。我们家几代积攒下的金银数不胜数,到了地界,我们完全可以过得很好。”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选择,和你们无关。我会把铺子还有这处宅院全部变卖,拖欠大家的月钱会全数结清。不愿意跟我走的,我会再发一笔赔偿金,希望这笔钱能够撑到你们寻到新的差事。你们都是在九域做事多年的人,比起地界的普通人,本身就占不少优势。”
“愿意跟我一同下去的,我在此承诺,变卖房产铺子得来的钱财,会尽数拿来购置精灵族的灵食物资。就算身在地界,也能让大家活得比地界常人更久,一直吃到钱财耗尽为止。”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些。你们有什么疑问,现在可以问。”
安静片刻,小厮阿杰往前微微欠了欠身子。“老爷,赔偿金是多少?”
王砚双肘稳稳撑在桌沿,双手十指搭成三角,虚虚架在鼻梁前方,身子微微后靠,一派成功人士的派头,语气云淡风轻吐出两个字:“2N。”
阿杰一愣:“2 嗯?”
“N 就是你干活的年头。满五年,就发十个月的月钱。”
阿杰眼睛一下子瞪圆,飞快在心里扒拉算数:“我已经干了八年,那岂不是能拿十六个月的月钱!我的大地之母啊!”
王砚看着阿杰这副模样,心底也泛起一丝快意,仿佛拿到这笔补偿的是自己,这大概就是打工人共通的共情。
“管家,你不算算?” 王砚看向周福。
周福淡淡笑着,轻轻摇了摇头,仿佛早已经预料到这番局面。“我们全家,都跟着主家走。”
一股暖意猛地涌上王砚心口,心里颇为触动,暗自给自己打气:可千万不能掉眼泪,那样未免太没样子。他故作大气,对着周福重重点了点头。
余下几人见到这一幕,心底各自飞快盘算起来。
府中家底有多丰厚,他们心里多多少少都有数,往日经手过的财物就不在少数。虽说耳濡目染都知晓上域身份光鲜高贵,可这么多年辛辛苦苦干活,大半收入都拿来缴纳人头税,日日还要担心被赶走,活得卑微拘谨。就算沾着上域的名头,又何曾真正为自己活过几日,大半光阴不过是替人做牛做马。
况且老爷方才也说了,去到地界还能持续享用精灵灵食,直到钱财耗尽。那笔储备足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寿元也会远超地界普通百姓。
各样念头在每个人心头翻来覆去。
“你们都先回去好好想一想,明天给我答复。” 王砚开口道。
众人应声,陆续躬身告退,堂屋之中,最后只剩下王砚与周福二人。
人走干净,屋内灯火轻轻摇曳。王砚看向老管家。“就这么决绝?”
周福浅浅一笑。“我爹走得早,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亲……”
“打住打住,闭嘴吧你!” 王砚猛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缩靠在椅背上,双手横在胸前架起防御架势,活像要躲开迎面砸过来的东西,慌忙截住话头,“我正好好感动呢,可别给我整这一出!我可没这个福气,消受不起你这好大儿,赶紧忙你的事去吧!”
周福眼底掠过一丝暖意,默然颔首,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周福还没跨出房门,脚步声尚在门边的时候,王砚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故意把声音扬得刚好能让门外听见:“靠,一大把年纪了还想图谋我家家产!”
嘴上说得戏谑,心里何尝读不懂对方那份真心,只不过怕两个人陷入煽情的尴尬,才故意用玩笑把这份温情岔开。
周福脚步顿了半瞬,没回头,忍着笑意,径直离开了堂屋。
王砚独自留在堂屋,拿起下人送来的吃食慢慢吃着,脑子里盘算后续琐事。明天就要去牙行打探消息,地界的宅子要提前物色妥当,各类需要置办的物资也要早早筹备。下边地界局势鱼龙混杂,还得雇几个打手护佑安全。
这方世界是有魔法的,说不定还能寻访到实力高强的魔法师。只要不需要精灵原木钱币,金银他有的是。
他又想到周福一干众人长久生活在世界树之上,也不知道去到地界,能不能适应那里的空气与水土。
思绪渐渐涣散,倦意涌了上来,他就这般靠着座椅沉沉睡去。
夜色深沉,丝丝缕缕柔和的世界树灵气缓缓流淌过来,包裹住他的身躯,浑身轻飘飘的,说不出的舒坦,近乎飘飘欲仙。
睡梦里,他嘴里含糊吐出梦呓。“不要勾引我了树哥…… 你很好,但这里不是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在树下。”
出乎意料,第二天管家带回消息:所有人都愿意跟着他一同下地界。
并不单单是冲着地界还能享用精灵灵食,更重要的是,他们见到了一个和别的主家完全不一样的老爷。这是生平头一回,他们对未来生出了憧憬。不是一星半点,而是铺展开好大一片,大到仿佛自己半只脚,已经踏进那片崭新的日子里。
王砚心里十分畅快,这种被认同、被众人追随的感觉实在好棒棒,他都忍不住想要甩一个花手。
还有一件事同样叫他开心 —— 终于开饭了。 虽说那绿了吧唧的吃食,味道实在一言难尽,可干饭人刻在灵魂里对食物的满足感,依旧让他满心愉悦。
这他喵的才是人生好吗!
“肘!去铺面!”
嘴里那口绿油油的东西还没完全咽下去,他就拉上管家、七彩,急匆匆往铺子里赶去。
一行人赶到铺面,府里其余人也已经全部到齐。众人凑在一处商议,眼下最要紧的就是寻到合适买家,敲定价钱尽快脱手。在这片域上多滞留一日,就要多交一日人头税,拖不得。
王砚思索片刻,心里冒出主意,打算办一场拍卖会,靠竞价把价钱抬上去。他吩咐阿禾和七彩四处散播消息,挨个通知各家铺面。能直接对接买家,自然就不找牙行中介,中介免不了要啃下一大笔回扣。虽说自家铺子年岁老旧,但地段绝佳,惦记这块地盘的人想必不在少数。
等买卖敲定,就要立刻动身前往地界,先把地界的宅院、护院打手全部安置妥当,再着手搬家。要搬运的物件极多,单单一箱箱堆起的钱币,就足足有几十箱。
几人领命刚出去奔走没多久,一名姓柳的掌柜便匆匆找上门来。 他背后是一家叫 “汇远号” 的跨域大商行,主营世界树各域之间的跨区贩运,倒卖灵植干粮、兽人鞣制的兽皮、巧匠族打造的日用铁器,还有上域贵族喜爱的蜜酿果露、染色绫罗绸缎,生意铺遍六域,唯独第七、第八域路途艰险,势力伸不进去。如今汇远号正谋划扩张线下门店,到处吃下地段优越的铺面,多开分号扩大铺货规模。来的这名掌柜一身华贵绸缎长衫,相貌普通。
掌柜进门,开门见山。“听闻贵府要变卖产业,我们东家愿意在市场价基础上再多给两成,只求尽快成交,铺子连同宅院,我们一并收下。”
王砚挑眉:“掌柜的怎么这么急着收?”
“我们主家唯独对这一域的生意不甚满意,此番亲自过来坐镇督阵,正要大肆收铺抢占地盘。一听说贵府要出手产业,便即刻派我过来,价钱我便能代为拍板,钱财方面都好商量。”
“这间铺子市面行情约莫一千五百贯,我们给到一千八百贯。宅院市价两千贯,我们可以给到两千五百贯。”
王砚转头看向周福,周福微微颔首,低声回话,铺子的价钱还算公道,只是宅院出价略低了些。
王砚看向柳掌柜,开口说道:“这件事我希望和你们东家当面商谈。”
既然主家就在此地,自然要直接和主家谈,能多争取一分便是一分。往后他们手上就只有这点精灵币,每一分都不能随意挥霍。
柳掌柜权衡了一下,一点头:“也行。”
他抬手引路:“那王老爷跟我走一趟吧。”
“好,有劳柳掌柜。” 王砚应道。周福也跟了上来。
没多时,三人便来到汇远号的铺面。 眼前这座铺面占地十分开阔,开间宽大,层高敞亮,屋舍是近些年新翻修的,木梁门扇油得光亮崭新。店内货架一排排整整齐齐,灵植干粮、兽皮、铁器、蜜酿果露、绫罗绸缎堆得满满当当,各色货物分门别类码放妥当。店里伙计、账房加起来足足十数人,各司其职,往来奔走,进进出出的客人络绎不绝,一派热火朝天。
王砚心中暗自感慨,真是货比货得扔。自家那铺子也就占个地段,论规模、人气、家底,跟人家完全不在一个档次。也难怪汇远号一心要在这一域拼命扩张。
到了铺子大门口,柳掌柜停下脚步。“二位稍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说罢他快步走入店内,片刻功夫,一名二十岁上下的精灵女子从二楼缓步拾级而下。 五官生得极精致,眼瞳清透,眉峰柔和,肌肤莹润细腻,脸型线条利落,不是那种刻意雕琢的妖艳,而是浑然天成的清丽。一身剪裁合体的月白锦裙,料子上乘却并不张扬,身上没有堆一大堆珠光宝气,只鬓侧簪着一枚温润的淡玉簪。身姿挺拔从容,一举一动都带着久掌生意的沉稳气场,往那里一站,周遭的喧闹仿佛都被压下去几分,目光淡淡扫向门口二人,一眼看去便叫人挪不开目光。
王砚一眼瞅见人,当场就有点看愣:哇,大美女。看着年纪也不大,居然已经当家做主了?虽在路上的时候管家已经询问过柳掌柜主家的情况,知道是位女子,复姓红尘,单名一个续。但这也太惊艳了一些。啧啧...
不过这可不是在地球,长得这么好看,该不会是个老妖婆换了一副年轻躯体吧?看着也不像,回头得问问管家该怎么分辨,我可不能被骗...
正胡思乱想,他猛地一惊,意识到了什么。
等等,不对。 这女人可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大商户。我要是不跑去地界,就在这上域扎下根基,早晚肯定要跟她对上打擂台。一来二去纠缠多了…… 难道,难道!
他两眼猛地一睁,反倒把旁边的柳掌柜吓了一跳。
她就是作者给我内定的老婆?
大概率是了,这情节也太顺理成章。
嘿嘿,还算作者有点良心,这配置还阔以。 不过终身大事,也不能全靠猜,我得再确认一下。怎么确认呢?有了!
他当即急中生智。“糟了,我有件要紧物件忘拿,得回去取一趟,劳烦贵当家稍候!”
话音落下,王砚转身便走。 周福一脸茫然,心里暗自纳闷:老爷什么东西落下了?嘴上却不敢多问,连忙朝门内拱手致歉,快步跟了上去。
他并没有折返宅院,而是躲到街边一处隐蔽的角落。 脑海里无声呐喊:书现在几万字,番茄应当已经上架。在场有读者老爷在看吗,帮我看看!作者是怎么写她的,是不是套了网文老一套 —— 肤如凝脂、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宛若仙子临凡? 若是这套模板,那实锤就是我的官配老婆! 求哪位读者看到,能不能壁传个消息告诉我!
等管家快步跟上来,就看见王砚正一脸便秘似的蹲躲在角落,铆足了劲儿拼命想要破壁,盼着能接收到读者传来的声音。整张脸憋得通红,可脑海里安安静静,半点回响都没有。
他泄了气低声嘟囔:“果真没有效果吗。”
看来只能自己亲自去试探一番。 他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架势,转身就往铺子走。周福刚追到角落,眼见人又掉头往回赶,自始至终压根就没搭理自己,只得快步跟上去。
二人重新踏入店内,那名精灵女子红尘续已经安坐在桌案之前等候。
王砚骚包地撩了一把头发,一步三晃凑上前,衣袖潇洒一甩:“姑娘久等了。”
不等红尘续开口,他身子微微后仰,一手负于身后,另一只手虚抬,做出一副名士吟诵的姿态,朗声吟道:“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王砚心中暗自得意,这可是地球上的千古名诗,还不把你给迷得晕头转向。
只可惜他没想到,这一切注定要白费力气。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诗词这套东西,想要描摹美人盛景,直接催动幻境法术就能实景呈现,犯不着靠文字词句去修饰烘托。
红尘续满脸不解,转头看向一旁的柳掌柜,眼神仿佛在询问这是什么情况。柳掌柜轻轻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完全看不明白。
见对方愣在原地,王砚有些意外:“哎呦,小姑娘还挺矜持,看样子要拿些真本事了。”
他手腕轻扬,又向前踏出半步,眉眼故作深情,再度吟诵:“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吟罢收了姿态抬眼望向女子,对方依旧神色怔忪。 王砚心里暗自吐槽:这么没有文学欣赏水平吗?白瞎长这么好看了。行吧,我再来一首,来个劲爆点的。
此刻红尘续已经压上几分火气,手掌不自觉攥紧。她手上还有一堆要事亟待处理,实在没空陪这人胡闹消遣。
等王砚刚要启齿,就被红尘续直白打断。“王爷爷,我们还是谈正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