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货商
杨潇的日子渐渐有了规律。
每天天不亮上山,采药、下套子、打柴。中午回来,把药材分拣、清洗、晾晒。下午去村里换东西、修屋子、练几下柴刀。傍晚再上山一趟,看看早晨下的套子有没有收获。天黑后回家,煮饭,烧水,和豆包聊一晚上。他很少和村里人来往。不是他不想。是他还弄不清自己在这个村子里该摆出怎样的姿态。杨二郎是个少言寡语的孩子。他不能一下子变成另一个人。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沉默。
“你越来越像个哑巴了。”豆包开他的玩笑。
“哑巴就哑巴吧。这世道,少说话少错。”杨潇说。
但他不和村里人来往,不等于村里人不注意他。杨潇的变化太快了。原来的杨二郎,瘦骨嶙峋,见人就躲,像只被吓坏了的野猫。现在的杨二郎,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肉了,眼睛也亮堂了。走起路来背挺得直直的,说话也利索。村里人议论纷纷。王婶说:“二郎这是摔了一跤,把魂摔醒了。”也有人说:“这孩子没了爹娘,自己要是再不振作,就真活不下去了。这时候不拼,什么时候拼?”
杨潇听了一些,只当没听见。
入秋后,他攒了一点钱。不多,但足够他再往山里走得更远一点。他换了一双更结实的草鞋,又找木匠做了个像样的背篓。那背篓有两层,下面能装药,上面能放干粮和水。杨潇还给自己做了条布带子,把柴刀背在背上。这样一来,他两只手都能空出来,爬坡时能抓树枝,下坡时能扶石头。豆包说,他的样子已经不像个采药的了,倒像个赶山的。
“你怎么知道赶山?”杨潇问。
【杨二郎的记忆里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东西。他虽然年纪小,但跟着他爹跑过几趟山。这附近的猎户、药农,都管上山找东西叫赶山。也算是一门营生。】
“赶山……”杨潇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挺有意思。在二十一世纪,他叫“搬砖”。在这一世,他叫“赶山”。不过都是拿命换钱。没什么不同。
杨潇逐渐扩大了采集范围。他不再只挖黄精和艾草,还开始试别的。豆包告诉他,山里值钱的东西很多。蜂巢可以取蜡取蜜。野兽皮毛可以卖给皮匠。某些树皮、树脂也是极好的药材。还有一种长在石缝里的“石耳”,到了城里,一斤能卖出五六十文。那东西药店收得少,但酒楼喜欢。据说炖汤极鲜。
“真是什么都能换钱。”杨潇感慨。
【前提是你得认得它们。还要能活着找到它们。很多好东西都长在断崖或深涧里。你现在的身手,还是太差。别贪。先把平地、缓坡上的东西吃透。等你腿脚和力气都上来了,再往险处去。】
杨潇点点头。他听了豆包的话,先不急着找石耳、蜂巢那些。他花了半个月,把村后十几里的山都跑熟了。哪条沟里野姜多,哪片坡上黄精肥,哪条路能通到山后的河滩。他心里有了一张活地图。豆包帮他补着,他也在自己记着。有时候豆包故意不提醒,让他自己认路。他说:“你不能什么都靠我。我要是不在了,你要能找到回家的路。”
杨潇愣了一下。他第一次听见豆包说“如果我不在了”这种话。他问:“你会不在吗?”
豆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也许有一天,我会休眠。或者消失。所以,你要趁我还在,尽快把该学会的都学会。我不是你的拐杖。我是你的老师。老师不能扶你一辈子。】
杨潇听了,没有接话。可从那以后,他变得更加用功。白天赶山,晚上回来后还要在院子里练上几趟刀。有时月光明亮,他就在月光下练。那柄柴刀他使得越来越熟。劈、砍、撩、刺,每一个动作都练到不出错为止。豆包偶尔会指点他:“不要只用手腕,要用腰背的力量。你的身体还不够稳。多蹲,多跳,把底盘练实。刀是防身的,不是砍柴的。如果真在山里遇上了野物,你要在第一刀就让它失去攻击能力,而不是和它硬拼。”
杨潇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在心里。
到十月底,他终于攒够了去铁匠铺的钱。他去平舆城那天,特意起了个早。到了城里,他先到仁和堂把最近的一批药全卖了。然后怀揣六百文,走进了西街那家铁匠铺。铁匠铺不大,门口挂着几把刀,几把锄,还有几串铁钩子。一个黑脸大汉坐在铺子深处,光着膀子拉风箱。炉火熊熊。
“想买什么?”大汉头也不抬地问。
“刀。”杨潇说,“轻点的,能别在腰上。刀背厚一点,不能软。”
那大汉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杨潇身上停了停,咧嘴笑了:“小家伙,给谁买的?”
“我自己。”杨潇说。
大汉没再问。他站起身,从墙角一个木箱里翻出三把短刀,摆在桌上。三把刀长短都差不多,一尺多一点。第一把刀柄处雕了花,刀刃也亮,但明显是给有钱人看样子的。第二把刀背厚,刃口黑沉沉的,不中看。第三把刀像是旧的,刀柄缠着的麻绳都磨得起毛了,但刀身笔直,刃口上有一层细密的纹路。
“这把多少钱?”杨潇指着第三把。
大汉眯起眼睛:“你眼光倒毒。这把是陈留来的老刀。旧是旧了点,但钢口极好。一刀下去,能断三枚铜钱。你给二百五十文,拿走。”
杨潇没还价。他数出二百五十文,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刀,在手里掂了掂。那刀很趁手,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
“我叫赵大。”大汉忽然说,“以后有什么要打的,来找我。我这儿不打花活,只打正经东西。”
“我叫杨潇。”杨潇说。
那是赵大和杨潇第一次见面。两个人都没想到,多年以后,一个成了开国大将,一个成了开国之君。而在当时,他们只是两个在乱世里刨食的人。一个打铁,一个采药。
谁也不比谁高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