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李广财家住城南，如今经营着一间杂货铺，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也比寻常百姓宽裕许多。
李和母子二人登门时，李广财正坐在石凳上看儿子李成练拳。
李成比李和小一岁，穿着一身利落短打，体格明显比同龄少年粗壮不少。
只见他在大槐树下双腿分立，腰身扭转，一拳接着一拳打的沙袋发出闷响。
虽是招式略显生疏，却已然有了几分架势。
这时，李广财见李和母子二人步入院中先是一愣，而后脸上浮现笑容。
“弟妹来了？”
“快进来坐。”
周氏看到正在练拳的李成，出言夸赞几句，带着李和在院中坐下。
“成儿前几日刚去过泰和武馆，那里的教习说他根骨上佳。”
“只要肯培养，将来未必不能成为真正的武者！”
李广财颇为自得的说道。
这年头，武者地位极高，若能博个武秀才，不仅家族可免服徭役，就连赋税都可免掉不少。
若再进一步，高中武举，那更是会吸引大批商家地主寻求挂靠，日进斗金，为后世子孙打下一片坚实家业。
也就无怪李广财会如此模样。
听得父亲夸赞，李成收起拳架，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跟李和母子打了声招呼。
双方寒暄几句，周氏这才硬着头皮说明来意。
“借银子？”
李广财脸上笑意快速淡去。
“怎么，阿和也想习武？”
“是。”
周氏有些局促地说道：“青山武馆束脩要十两银子，家中还差一些…”
“我们想先借几两应急，以后一定慢慢还上。”
李广财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这时，一旁的大伯母孙氏走了过来，笑着插话道：
“弟妹啊，照我说把钱花在阿和身上可不划算。”
周氏脸色一白。
“嫂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氏拍了拍李成结实的手臂。
“不是嫂子看不起阿和，可习武终究是要看根骨。”
“我们家成儿的习武天赋，那可是被泰和武馆教习亲口夸过的。”
“阿和呢，从小身子弱，如今年纪大了，勉强进武馆，我看也未必能练出什么名堂。”
李和坐在一旁，始终没说话。
以他对自己这位大伯母的了解，其定有后话。
果不其然，孙氏紧接着说道：
“依我看，阿和不如继续打渔，再把原本准备交束脩的钱拿出来，帮着供成儿习武。”
“等成儿日后成为武者，难道还能不照顾自家兄弟？”
“届时阿和若想去商队或者大户人家谋份差事，成儿也能替他引荐。”
周氏闻言愣住。
她们今日是来借银子的，没想到对方不仅不愿意借钱，反而想让他们拿钱供李成练武。
“嫂子，阿和他是真心想学……”
“真心有什么用？”
孙氏不耐烦的打断了她的话，语带训斥：
“练武可不是谁有决心就能练成的。”
“大家都是一家人，银子自然应该花在最有希望的人身上，等成儿有了出息，你们母子不也能跟着沾光？”
李成站在旁边，神情中带着理所当然。
“婶子，我娘说得对。”
“李和练武是白费银钱，还不如把宝压在我身上！”
周氏脸色渐渐难看起来。
丈夫当年为了救李广财被江水卷走，连尸骨都未寻回，这么多年来，她从未以此要挟过李广财一家，更没有登门索要过什么。
如今为了儿子的前程，第一次开口借钱，没想到换来的却是这般结果。
这时，李广财放下茶碗，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弟妹，你嫂子说话直，但道理却是没错。”
“我们家如今看着宽裕，实际也有难处，成儿即将进入泰和武馆，往后处处都要花钱。”
“实在是没有余钱。”
“但你们若愿意帮着供养成儿，等他将来练出名堂，肯定不会忘记你们。”
李和看了一眼大伯，又看了看伯母和堂弟。
三人神态被他尽收眼底。
将命运寄托在别人的善心上。
还有比这更蠢的？
倘若大伯一家真有人味儿，这些年又怎会对他们母子不管不顾？
“大伯的意思，我明白了。”
李和起身，语气听不出喜怒。
“娘，我们回去。”
“阿和……”
周氏还想说些什么，李和却轻轻扶住她的手臂。
“银子的事情，我们再想办法。”
他没有争吵，更没有恶语相向。
大伯不愿借钱他心中早有预料。
至于让他供养李成练武，那也是痴心妄想。
见李和母子要走，李广财一家也未拦着，冷冷地望着二人离去。
走出李家院门时，身后传来孙氏的声音。
“哼，好心当成驴肝肺，就你儿子那副身板，真进了武馆也坚持不了几天……”
周氏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强压心中怒火。
李和却仿佛恍若未闻。
没有实力，任何反驳都是狗叫。
......
回到家中已是傍晚，周氏在油灯下沉默许久，忽的起身从床底拖出一口陈旧木箱
打开木箱，又将几件缝补过多次的旧衣取出。
只见箱子最下面，静静放着一对儿银镯。
周氏拿起镯子，指腹缓缓摩挲着上面的花纹，追忆道：
“这是你爹当年送给娘的聘礼。”
“娘原本想着，等你以后娶亲时将它熔了，给你媳妇打件首饰，可现如今...”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还是将银镯放进李和手中。
“拿去...当了吧。”
李和望着掌心里上的银镯，不过几两重的东西，此刻却仿佛重逾千斤。
这是父亲留给母亲的唯一念想，也是这个贫苦家庭最后一件值钱的东西。
“娘！”
李和嗓子发干，声音堵在喉咙里。
他有心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是说不出口，他虽有把握靠打渔在三个月内凑足十两银子，但中途万一有变数呢？
在这方乱世，必须尽早拥有武力！
“娘不懂什么武道，也不懂根骨天赋。”
周氏抬头看向李和。
“但娘知道，你从小便比旁人能吃苦，既然你认准这条路，那便去试一试。”
她顿了顿，低下头，声音轻了许多：
“听说练武消耗大，每日最好有肉食，娘明日开始便多搓些麻绳...”
说完她便起身去了外间。
李和深吸一口气，五指收拢，牢牢握住那对银镯。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吃过混着野菜鱼虾的稀粥，李和便准备离开了。
“娘，我出门了。”
周氏在一堆干草前搓麻绳，头也没抬道：“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李和应了一声，起身离了小院。
......
青山武馆坐落在城西，门面不算气派。
两扇朱漆大门已有些褪色，门前立着两尊丈许高的石狮子，匾额上书写着“青山武馆”四个大字。
尚未进门，李和便听见院内传来的呼喝声。
砰！砰！砰！
沉闷的撞击声接连响起，仿佛有人正在撞击墙壁。
“呼……”
李和缓缓吐出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叩响门环。
不多时，大门打开。
一个身穿灰色练功服的年轻弟子探出头来，上下打量李和几眼。
“干什么的？”
李和躬身抱拳行礼：
“在下李和，想来武馆拜师习武。”
听见是来拜师的，那弟子让开一个身位。
“进来吧。”
“多谢师兄。”
李和跨过门槛，眼前顿时豁然开朗。
武馆前院极为宽敞，地面铺着青砖，四周摆放着石锁、沙袋、木桩等练功器械。
二十余名年轻人分散院中。
有人蹲马步，有人举石锁。
还有几人赤裸上身，任由同伴拿着包裹麻绳的木棍抽打躯干。
先前李和在门外听见的闷响，正是由此而来。
这些人身上大都带着大片青紫，每次木棍落下，其口中都会发出一声低喝，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就是铁布衫？
李和目光不由在他们身上多停留片刻。
灰袍弟子见了却也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而那些练功的弟子更是对李和这个新来者毫不关心。
不多时，李和二人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堂中一名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正端着茶碗喝茶。
此人身形并不如何高大，肩背却是异常宽厚，手掌骨节粗大，手背皮肤粗糙，好似常年风吹日晒的老树皮。
正是青山武馆馆主，周成。
“师父，有人来拜师。”
灰袍弟子朝中年汉子躬身行了一礼。
周成神色淡漠地看向李和。
“叫什么名字？”
“李和。”
李和躬身答道。
“年岁？”
“再过三个月便满十八了。”
周成眉头微微一皱。
“家住何处，家中还有什么人？”
“家中只有母亲，住在城外白沙湾。”
“白沙湾……”
周成放下茶碗。
那地方他知道，住的大都是渔户。
靠水吃水，日子过得向来清苦。
“束脩可带来了？”
“带来了。”
李和从怀中取出钱袋，将其恭敬地放到桌上。
“走近点。”
李和依言上前。
周成先是捏了捏他的肩膀，随即手掌沿着肩骨一路向下，在脊背、腰胯、手臂及腿骨等处分别按压。
李和只觉对方手掌如同铁钳一般。
有些地方只是稍一用力，便传来阵阵酸痛。
“放松，不要抵抗。”
周成沉声道。
李和强忍不适，任由对方施为。
片刻后，摸骨结束，周成摇了摇头。
“骨架平平，筋肉松散，气血也不算旺盛。”
“只是下品根骨，勉强能练武。”
下品根骨吗？
李和听到这个结果倒是不意外。
这世上天才总是少数，平庸才是常态。
好在他有天道酬勤面板。
而周成见了李和这幅沉稳之态，倒是暗自点了点头。
但也仅限于此了。
高柳县每年都有不少穷苦人家砸锅卖铁，将子弟送来武馆，妄图借武道改换门庭，可练武不仅需要勤奋，更讲究根骨和财货。
李和此子根骨下品，年近十八，岁数颇大，已错过了打磨根基的最佳年纪，更何况出身白沙湾，家境穷苦，想来连每日肉食都难以保证，更别说之后的药膳、药浴了。
这样的弟子，纵然肯吃苦，也走不了多远。
他收取的束脩低廉，虽是存了一分给穷苦子弟一条出路的念想，但那条路却注定只属于天赋好，家世好的。
“你且先练三个月，在这学到些本事，日后找个糊口的活计却也不难。”
周成摇了摇头，而后朝门外喊了一声：
“秦松！”
不多时，一名身穿灰色练功服的青年走进正堂。
青年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高壮，面容方正，皮肤微黑，走起路来沉稳有力，显然是有几分功夫在身。
“师父。”
秦松躬身行礼。
周成指了指李和。
“这是李和，你带他熟悉一下武馆规矩，再传他铁布衫的入门桩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