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北大学的数学公共课,向来是不少艺术生的“渡劫现场”。
周克平教授,退休返聘,教了三十多年高等数学。人精瘦,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灰扑扑的旧衬衫,袖口永远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像被风干的老树皮,纹路深刻,不怒自威。
但阮枝见过他笑。
仅限于学生答出难题时,他会极轻微地“哼”一声,嘴角抽动不到零点一秒,算是对那人最大的嘉奖。
阮枝入学的第一节高数课,周克平就给了所有新生一个下马威。
“我不管你们是画画的、弹琴的、跳舞的,还是写新闻的。在我的课上,只有两种人。会算的,和不会算的。”
他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重重一顿。
“不会算的,自己想办法。我只负责教,不负责哄。”
台下鸦雀无声。
摸底考试安排在第二周。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阮枝手心都在冒汗。题目她其实都见过,高中时也做过类似的,但那些公式、符号、变换,一到了她脑子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搅成一团。
她写得很慢,草稿纸用了大半页,最后也只填上了一半的题。
三天后,卷子发回来。
38分。
鲜红的数字像两个巴掌,劈头盖脸地扇过来。
阮枝低着头,把卷子往课桌里塞了塞。
讲台上,周克平已经把卷子摔在讲桌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某些同学,专业课能考年级第一,数学连卷面一半的分都拿不到。”
阮枝头更低了。
“你们美术系的人,不用算颜料比例?不用算画框尺寸?还是你们觉得,以后画画不用动脑子?”
全班鸦雀无声。
周克平在讲台上走了一圈,最后停在阮枝座位旁边。
他拿起她的答题卷,翻了两下。
“这个答案——”他指着上面一道题的最终结果,“你是尝出来的,还是闻出来的?”
阮枝愣住。
“反正不是你算出来的。”周克平把卷子放回她桌上,声音不大,但全班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人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阮枝的耳根烫得厉害,手指攥着笔,指甲泛白。
周克平已经走回讲台,继续讲题,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下课后,同学们三三两两往外走。
阮枝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把那张38分的卷子慢慢折起来,然后夹进速写本最后一页。
“枝枝!”林知夏从门外冲进来,显然是听说了什么,“你没事吧?我听说周老头在课上点你名了?”
阮枝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嗯,被说了一句。”
“他说话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我新闻系同学还被他骂过呢,说他们写新闻的连数数都不会。”林知夏挽住她胳膊,“走,我请你喝奶茶,压压惊。”
阮枝摇摇头:“我想去天台坐一会儿。”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好,那你自己待会儿。有事给我发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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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台的风比下面大。
阮枝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操场和密密麻麻的人影。她忽然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枝枝?今天怎么样?饭吃了没?”
“吃了。”阮枝说,“妈妈,我们数学老师好凶。”
沈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语气明显心疼起来:“怎么了?他骂你了?”
“也不算骂。”阮枝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就是……我数学考得不好。”
“考多少分呀?”
阮枝犹豫了一下:“38分。”
沈晴没有笑她,也没有急着安慰,只是轻声说:“那枝枝,你想不想把数学补起来?”
阮枝咬了咬下唇。
她想起周克平那句话——“你是尝出来的,还是闻出来的。”
她不怪周克平。他说得对。那个答案,确实不是她算出来的。
可是。
可是她不想再被人用那种眼神看。
“我想。”她说,“妈妈,我想自己把它补起来。”
沈晴的声音里带着笑:“好。那妈妈帮你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网课?”
“不用。”阮枝看着远处的梧桐大道,语气很轻,但很确定,“我自己可以。”
挂断电话后,阮枝又在天台上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下楼,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了一沓新的草稿纸、一支顺手的笔,还有一个浅绿色的错题本。
回到宿舍,她把周克平留的所有课后题整理好,列成一张表。
林知夏趴在床边探下头:“枝枝,你真的要自己跟数学死磕啊?”
阮枝点头。
许澄从书里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难得开口:“周克平的题,不是死磕就能会的。他出题喜欢在概念上绕弯,很多人被他绕进去就出不来了。”
阮枝看向她:“许澄姐,你数学好吗?”
许澄顿了顿:“……我修的是物理。”
林知夏笑出声:“物理系的数学,应该也差不多吧?”
许澄推了推眼镜,没接话。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从桌上抽了张纸,在上面写了几个书名。
“这几本辅导书,适合美术类专业的学生。比教材好懂,但得配合课堂例题看。”
她递过来。
阮枝接过,轻声说:“谢谢许澄姐。”
许澄已经坐回床上,翻开书:“别高兴太早。书只是入门。周克平那关,得你自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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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阮枝去了图书馆四楼。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周克平上周布置的题摊开。第一道题就像一堵墙,从哪个角度都翻不过去。
她咬着笔帽,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又一行。错了,划掉。再写,又错。再划掉。
半小时后,草稿纸揉成了团,错题本上多了一堆鬼画符。
她叹了口气,小声对自己说:“阮枝,你真是尝出来的。”
话说完,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图书馆又安静下来。
窗外夜色温柔,梧桐叶沙沙响。
阮枝没看见,隔着两排书架,有个高瘦的男生站在阴影里,正看着她这边。
他已经在斜对角坐了四十分钟。
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一个字没写。
他只是在看她。
看她咬笔杆。看她皱眉头。看她把草稿纸揉成一团又展开。看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跟自己生闷气。
祁景舟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本来是想来“偶遇”的。
但从她坐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发现,自己好像不只是想“偶遇”了。
他想走过去,把她的笔拿下来,看看她在哪道题上卡住了。想告诉她,这道题有一个很简单的思路,只是周克平故意把条件藏在前面。
但他没有。
他站在两排书架之间,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又松开。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
走到楼梯口时,他掏出手机,给陆一鸣发了条消息:
“周克平这学期教美术系高数?”
陆一鸣回得很快:“对啊,怎么了?那老头又骂人了?”
祁景舟没回。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灯光,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聚拢。
“周克平……”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忽然一弯。
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