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望没有走远。
他在自家院墙根下找了一块干净石头坐下。
太阳刚刚爬过东街的屋檐,光线淡薄,影子拖得很长。
落雁古城的清晨向来安静,但今天格外安静,连犬吠都听不见一声。
灾夜将至的气息像一层薄霜,覆在每一块砖瓦上。
他闭着眼,把前六次轮回从头到尾重新捋了一遍。
这已经是他第七次做这件事了。但这一次不一样,前六次的复盘是为了寻找生机,这一次,是为了彻底推翻所有的经验。
他第一次死的时候才十八岁,连傀影长什么样都没看清,背后一凉,胸口就空了。低头看见自己半片肋骨露在外面,血涌进喉咙,一声没吭就没了。
第二轮他学聪明了——把门窗钉死,还在床头供了尊木雕。第二夜隔壁小孩哭得撕心裂肺,他推门想去看看。刚上街就被巡夜的差役按住了。次日城隍庙前,好几百人看着他被绑上石柱,泼符水,割喉咙。人群里那个举报他的邻居低着头,怀里紧紧抱着小孩,嘴唇一直在抖。
第三轮他捡到一本手记,高兴得不行。炭笔写在麻布上,字潦草,但上面画了安全路线。他走了三里地道,尽头什么都没有。转身的时候黑影已经堵住了洞口。那次他撑了小半个时辰才断气。
第四轮遇到个自称活了三次的同行者,跟他并肩走了两夜,那人可靠得很。第三夜带他到一处地脉裂隙旁,从背后推了一把。坠落的时候他看见那人的脸,平静得不像刚杀了人。
第五轮他什么都不信了。一个人熬到第四天,全城大乱,混在流民里冲到城门。城主陆山带人封死了出口,说一人出城全城陪葬。卫兵的长刀从他肋下捅进去,他跪在石阶上,血顺着缝往下淌。陆山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别处。
第六轮,他找到密道,谁都没告诉,一个人走到黑雾屏障前,伸手碰了一下。屏障反噬。死得最快,也最彻底。
沈望睁开眼。
阳光已经升高了一些,把他的影子收短了半寸。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不明显。
六轮惨死,六条不同的路,结局没有任何差别。信规则也好,不信规则也好;躲起来也好,冲出去也好;信任别人也好,一个人走也好。
统统没用。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街对面那座供奉着城隍的小庙香火袅袅,温伯佝偻着背在扫台阶。
沈望目光扫过墙角的青苔、地上的车辙印、远处钟楼的轮廓。
有一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得让他浑身发冷。
前六轮的认知,至少有一半是假的。那十条规则、前人笔记、归烬者同伴、城主的忠告、密道的位置……每一轮都有东西在变,而他之前浑然不觉,以为是自己的选择错了。
但不是。地脉每一轮都会篡改一部分真相,让所有人的记忆、经验、认知全部产生偏差。这才是他六次都没能活下来的真正原因。
旧经验全部作废。这一轮,必须逆向而行。
他迈开步子,朝西巷的方向走去。那是全城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禁忌之地。
身后温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目光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低下头去,继续扫他的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