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巷在古城西南角,地势低洼,常年阴湿。
沈望走进去的时候,脚下的青石板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两侧高墙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巷子里阴冷得像寒冬。
空气里有股陈腐的湿湿的味道,说不清楚像什么,又像是焚烧过的东西后的余味。
前六次轮回里,他从未踏足此地。
不光是他,整座古城的人都不会靠近这条巷子。
民间口口相传的说法是:西巷影子多,进去了就出不来。
他还记得第三轮那本手记上写过:西巷为古城死气汇聚之地,不可入,入则不归。当时他深信不疑,绕了三条街也不敢靠近。后来事实证明那本手记本身就是个陷阱,引导他去的地方全是死路。
既然旧经验全错,那禁止的地方,反而最值得走一趟。
他继续往深处走。
巷子两边的门扉紧闭,门楣上贴着的符纸已经褪成灰白色,边角卷翘,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但那些门缝下面干干净净,没有一双窥探的眼睛。
普通百姓是绝对不会来这里的。
他们宁可在闹市广场上对着城隍磕一百个响头,也不敢把脚迈进西巷半步。
沈望一直走到巷子尽头。
墙根长满了暗绿色的苔藓,墙角里堆着几片碎瓦和一截断木。
他蹲下来仔细看,砖缝之间隐约有些刻痕,像某种符号,又像是随意划出来的纹路。他伸手去摸,指尖触到砖面的一瞬,一股凉意从指腹窜上来,顺着腕骨爬到小臂。
他没有缩手。
那股凉意在碰到他肘弯时停住了,然后像慢慢退回去。
墙角的阴影轻微蠕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有显形。
沈望站起身,心脏跳得比平时快一些,但脸上没有表情。
他确认了一件事——所谓禁忌之地,真正的危险程度远低于全城人的想象。
甚至可以说,这里比那些被认为安全的地方更安全。
因为没有人来,所以傀影不会聚集。
傀影猎食,靠的是猎物自身的恐惧和气息。
守规之人闭门不出、屏息噤声,反而把自己关在了一个密闭的空间里,傀影循着呼吸和脉搏就能轻松锁定。
沈望转身沿原路返回。
他从西巷走出来的时候,巷口恰好有几个百姓经过。
其中一名挎着菜篮的妇人看见他从巷子里出来,篮子差点脱手。
她连着后退三步,脸色刷地白了。
“你……你从西巷出来的?”
沈望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
妇人的嘴唇哆嗦着,旁边同行的男人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后拖,看向沈望的眼神像在看一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恶鬼。
“那是禁忌之地!”男人压低声音嘶吼,喉结上下滚动,“你进去过,你身上肯定带了脏东西!你离我们远点!”
他们扭头就跑,步子又急又慌,菜篮里的萝卜滚落了两根也顾不上捡。
沈望目送他们消失在街角,弯腰把滚到脚边的萝卜捡起来。
萝卜沾了泥,他在衣摆上随意擦了擦,放进自己怀里。
他没有回自己小院。
在街巷里走了一圈。沿途的百姓看见他,或多或少都流露出异样的神色。有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有个小孩多看了他一眼,立刻被母亲捂着眼睛拽走。
沈望不在意这些。
他注意到的另一件事更加重要——这些人全都忙着躲避他、斥责他、远离他,可他们自己呢?
他数了数。
短短半条街,有七户人家门窗紧闭,门楣上贴着重重的符纸,门槛外撒了香灰。
有一个人蹲在自家院墙根下,双手抱头,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脸颊上全是冷汗。
有两个年轻人在争辩该不该把家里的铜镜翻过来挂,一人说应该,一人说铜镜不能对着外面。
全部都是在遵守规则。
眼睛里的害怕,身不由己的恐惧,全身发抖,却依然一个字不敢违背。
沈望停下脚步。
他身旁正好是一根斑驳的立柱,上面贴着一份《保命十条》的抄本,墨迹新鲜,应该是昨日下午刚贴上去的。
他看着这些虔诚守规的人们,又看了看远处西巷入口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越是听话的人,越是把脖子伸出去让人斩。
他收回目光,继续走。
穿出东街的牌坊时,太阳升到了头顶正中。
第六日正午已过,再过六天半,灾夜就会降临。
而他不想再等了。
我越是不守这烂规矩,古城里逼人的死亡气息,反而离我越来越远了。
这条逆路,我走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