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了。
落雁古城的钟楼平时不敲钟。
年节敲,灾夜前第七日也敲。
今天显然不是年节。
沈望站在街上听。
这道钟声跟庆典时完全两回事——庆典的钟声敞亮,听着心里踏实。
今天这声儿像有人拿湿布把钟槌缠死了再往上撞,闷得人胸口发堵。
声音贴着墙根钻进门缝,整条街都跟着颤。
街面上瞬间安静。
卖菜妇人手里的秤杆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巷口啃干饼的汉子嚼到一半停了嘴。
几个疯跑的孩童被大人一把捞过去,手捂在嘴上,眼珠子还朝钟楼方向转。
不用谁提醒。
那钟声一响,全城都知道什么意思。
沈望站在街上,朝钟楼方向抬了抬下巴。
晨雾糊着飞檐,看不大清钟楼的样子,但钟声的尾巴还在空气里晃荡,一圈一圈往外推。
他在心里数——这是第几声了。
前六轮一模一样。
灾夜前第七天清晨,钟楼敲七声。
第一声下来,满街人的肩膀会往下塌一截;敲到第七声,最早开始跑的人已经窜出去好几丈远了。
前六轮钟响的时候他都在屋里。
这次他站在街面上,什么门窗都没靠。
最后一道钟声散干净,他抬头看了一圈。
街面上的人散了大半。
饼摊老板甩手把案板扔上推车,案板上的饼滚了两张下来,他也没管。
一个老太太往家门蹭,嘴皮子一直动,念的什么听不清,但沈望知道她念的是规则第一条——传了几辈人的版本跟告示上的不一样,意思差不多,都是“天黑前必须缩回屋里”。
沈望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扫东街。
不对。
街角那棵老槐树。
前六轮枝丫上一直挂着红布条,第三轮有人绑上去辟邪的,到第六轮还剩两根,烂得发白,风一吹就飘。
他从来没特意记过这东西,但六次轮回看了六回,他脑子里有这个画面。
现在一根都没了。
他走过去两步,抬头看。
树皮上没勒痕,枝丫上没有断茬。
干干净净,干净得像那几根布条从来没有拴上去过。
沈望心里咯噔一下。
他转身沿东街往西走,步子紧了些。
一路过去,不对的地方越来越多。
一户人家屋檐下那串红辣椒没了——挂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每次路过他都扫一眼。
巷口石墩上的刻字也没了,第五轮有人连夜拿石片刻上去的,歪歪扭扭一个“避”字。
现在石墩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前六轮他从来不会注意这些。
一根布条、一串辣椒、一个刻字,谁也不会当回事。
但这六次死过来,他太清楚一件事了:古城每轮都会重置大部分东西,但它擦不干净。
总有一些边边角角留着破绽。
沈望收回目光,继续走。
他脑子里快速转过一个念头:如果连街角槐树上的布条都被重置了,那说明这一轮的回溯比前六轮都更彻底。
换句话说,这一轮的开局,和前六轮已经不完全一致了。
沈望把脑子里那个念头往下压了压。
没停步,继续走。
钟楼。
他得去钟楼底下看一眼。
十条保命规则里没写不能靠近钟楼,但城里一直有人说不让走那条街。
说法乱七八糟——有说惊扰了什么,有说钟楼底下压着东西。
没人说得清。
他拐进钟楼那条街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钟楼的底座是青黑色条石砌的,抬头望上去,三四丈高。
他站住脚,从底座往上慢慢看,一层一层攀到顶,顶上是那口大钟。
钟身表面铸满了刻纹,密密麻麻的,像字又像符。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前六轮这个时候他都在自己屋里缩着,从来没到过钟楼底下。
他从来没看见过这些刻纹。
他不确定这座钟楼前六轮是不是长这样。
正想着,钟楼顶上的钟摆晃了一下。
没风。
沈望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
这一轮的诡异醒得比前六轮都早。
他不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