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到一楼。
门刚打开,风声就灌了进来。
大厅外两扇玻璃门被吹得轻轻发颤,雨水横着扫过门前的台阶。
秦知昂走出去的时候,外套几乎立刻湿了半边。
和楼上完全不一样。
楼上隔着一扇窗,倒是相对安静。
楼下的风却大得像要把整条街掀起来。
秦知昂没有停。
苟梦离的电话还是打不通。
他住得不算远。
平时开车十分钟左右。
今晚导航上的十分钟后面已经变成了四十七。
前面两条路积水。
一个高架入口关闭。
还有一段路因为树倒临时封锁。
秦知昂上车,开出去不到五分钟,就被堵在了路口。
一棵行道树横在前面。
交警正在远处摆隔离栏。
车过不去。
苟梦离还是没有消息。
秦知昂熄火,下车。
剩下不到两公里。
走过去反而更快。
风从路口正面压过来。
秦知昂低着头往前走。
刚绕过倒下的树,迎面有人喊了一声。
“等一下。”
秦知昂没有停。
那人快步追上来。
二十七八岁。
灰色夹克已经湿透了,额前的头发全贴在脸上。
右手攥着手机。
“问个路。”
秦知昂看了他一眼。
“说。”
男人把手机递过来。
导航界面上有一个蓝色定位点。
“这个地方怎么走?”
秦知昂扫了一眼。
就在苟梦离住的小区附近。
“往前。”
“确定?”
“嗯。”
男人没有马上走。
“你刚从前面过来的?”
“没有。”
男人皱了皱眉。
“那边是不是封路了?”
“哪边?”
他转身指向身后。
秦知昂看了一眼。
“那是我们刚才来的方向。”
男人没说话。
风把他夹克下摆吹得啪啪作响。
“怎么了?”秦知昂问。
“我刚从那边过来。”
“然后?”
“十分钟前,我也从那边过来过一次。”
秦知昂看他。
男人指向街角一家已经关门的药店。
“第一次经过的时候,我看见门口那块促销牌倒了。”
“我绕过前面路口,顺着导航一直走。”
“走了大概七八分钟。”
“然后又看见了它。”
那块促销牌确实倒在地上。
蓝色塑料板裂了一角。
上面还印着已经被雨泡花的药品广告。
“可能走错路了。”秦知昂说。
“我也这么想。”
男人低头把手机切到轨迹页面。
上面是一条很普通的折线。
没有形成圆。
“导航显示我一直在往前。”
秦知昂看了两秒。
“手机定位未必准。”
“所以我才问路。”
这句话让秦知昂多看了他一眼。
至少这人没有一上来就说自己遇到了鬼打墙。
“你去哪?”秦知昂问。
“找人。”
“谁?”
男人停顿一下。
“我女朋友。”
“失联了?”
“二十多分钟前还联系过。”
他点开聊天框。
最下面是一条位置共享。
定位就在前面的住宅区。
名字:
夏宁。
“她说自己迷路了。”男人说。
“我让她找个店待着,别乱走。”
“后来她发了这个位置。”
“再打电话就没人接。”
秦知昂问:
“报警了吗?”
“报了。”
“那边怎么说?”
“台风夜失联的人很多,让我先去最后定位附近找,保持电话畅通。”
男人把手机收回来。
“我叫江迟。”
秦知昂没什么反应。
“秦知昂。”
江迟点点头。
“你也是去那边?”
“找朋友。”
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
方向一致。
自然走到了一起。
走出不到两百米。
秦知昂手机震了一下。
苟梦离。
不是电话。
是一张截图。
天气软件。
定位正是他住的区域。
台风红色预警还挂在页面最上方。
实时风力:
0级。
下面跟着苟梦离一句话。
【?】
第二条很快进来。
【外面树都快拔了,它跟我说0级?】
秦知昂直接拨过去。
响了一声。
接通。
“喂?”
苟梦离声音很低。
秦知昂脚步没停。
“刚才为什么不接?”
“手机没响。”
“你在哪?”
“家里。”
“没事?”
“目前还活着。”
秦知昂听了一下。
电话那边很安静。
安静得不像台风夜。
“你那边没有风?”
“现在没有。”
“刚才呢?”
“刚才还跟拆楼一样。”
苟梦离像是看了一眼窗外。
“树还在动。”
“别靠窗。”
“我没靠。”
“截图怎么回事?”
“天气软件自己显示的。”
“刷新过?”
“刷了三次。”
“还是零?”
“嗯。”
苟梦离停了一下。
“降雨、温度、气压都有,就风是零。”
风从秦知昂这边撞过来。
听筒里全是杂音。
苟梦离听了几秒。
“你那边这么大?”
“嗯。”
“那我这里算什么?”
秦知昂没回答。
苟梦离自己接了一句。
“零级风暴?”
“少给天气软件加戏。”
“挺好听的。”
“门锁好。”
“锁着。”
“窗呢?”
“全关了。”
秦知昂看了一眼前面的住宅区。
“我快到了。”
“你真过来?”
“嗯。”
苟梦离安静了一下。
“那你上来之前给我打电话。”
“为什么?”
电话里没有立刻回答。
秦知昂停了半步。
“苟梦离。”
“刚才有人叫我。”
“谁?”
“……”
苟梦离声音更低了。
“我妈。”
旁边的江迟转过头。
秦知昂问:
“她在你家?”
“她在老家。”
“确定?”
“她两小时前还在家族群里骂我舅。”
“声音从哪来?”
“阳台。”
秦知昂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一点。
苟梦离住十九楼。
“你看见人了?”
“没看。”
“别看。”
“废话。”
“也别回应。”
“我没回应。”
苟梦离顿了一下。
“第一次没回应。”
秦知昂立刻问:
“后来呢?”
“她又叫。”
“你说话了?”
“我问了一句‘谁’。”
秦知昂没骂他。
现在骂没有意义。
“之后说什么?”
“她说让我开窗。”
风声从街道中间卷过去。
江迟一直没插话。
“原话。”秦知昂说。
苟梦离回忆了一下。
“‘梦离,开一下窗。’”
秦知昂脚步没停。
“然后?”
“我没开。”
“她还在吗?”
“刚才没声了。”
秦知昂说:
“继续别动窗。”
“知道。”
“我五分钟左右到。”
苟梦离忽然问:
“你一个人?”
秦知昂看了江迟一眼。
“路上碰见个人。”
“谁?”
“江迟。”
“男的女的?”
江迟:“……”
秦知昂说:
“男的。”
“那行。”
“什么叫那行?”
“现在这种天气你半夜领个女的来,我会怀疑你不是秦知昂。”
江迟没忍住,看了秦知昂一眼。
秦知昂面无表情。
“挂了。”
“别——”
苟梦离话没说完。
另一道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很轻。
女人。
“梦离。”
秦知昂停住。
江迟也听见了。
电话那头,苟梦离没说话。
女人再次开口。
“梦离。”
“给妈开一下。”
声音隔得有点远。
不像在房间里。
“妈手冷。”
苟梦离呼吸明显重了一下。
秦知昂问:
“还在阳台?”
“嗯。”
“离那里远点。”
“我在玄关。”
女人又说:
“你小时候不是最怕打雷吗?”
“八岁那年摔破眉毛,怕你爸骂,还求妈别告诉他。”
“妈都记得。”
江迟脚步慢了下来。
秦知昂问:
“真的?”
“真的。”
“别人知道?”
“眉毛那事你们知道一点,后面的没人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不是她?”
苟梦离沉默了两秒。
“她叫我梦离。”
“所以?”
“她从来不这么叫。”
女人还在窗外。
“梦离。”
苟梦离低声说:
“外面有人的时候,她叫小苟。”
“真生气了叫狗东西。”
“平时就喊‘你’‘哎’‘那个谁’。”
“她要真想让我开窗,不会跟我说‘妈手冷’。”
秦知昂问:
“会说什么?”
“会骂我。”
苟梦离说。
“然后让我滚去给她拿热水袋。”
电话外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梦离。”
“听话。”
苟梦离冷笑了一声。
很短。
“你看。”
秦知昂没有跟着判断。
“先别管它是谁。”
“门锁好。”
“我知道。”
“我到楼下了。”
住宅区入口已经就在前面。
秦知昂和江迟加快脚步。
江迟忽然开口:
“他确定他妈妈不在?”
秦知昂看他。
“确定。”
江迟沉默。
“怎么?”
“没什么。”
秦知昂没有追问。
两人进了小区。
门厅里的电梯停在十九楼。
秦知昂按键。
数字开始往下。
江迟看着显示屏。
“你朋友一个人在上面?”
“嗯。”
“那个声音一直在让他开窗?”
“目前是。”
江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夏宁的定位还在这一片。
没有移动。
“你可以先去找人。”秦知昂说。
江迟摇头。
“定位就在附近。”
“我已经绕过两次。”
“现在再乱走没意义。”
这句话有道理。
秦知昂没再说。
电梯到了。
两人进去。
十九楼。
数字一路往上。
电话始终没挂。
苟梦离那边已经没有女人的声音。
“还在吗?”秦知昂问。
“没声了。”
“你在哪?”
“门后。”
“我快到了。”
“到门口别敲。”
“为什么?”
“我现在不想听见任何东西在门外敲。”
秦知昂顿了一下。
“那我给你打电话。”
苟梦离沉默。
“我们不是正在打吗?”
“……”
“你紧张傻了?”
“滚。”
十九楼到了。
门开。
走廊灯亮起。
秦知昂走到苟梦离门前。
“到了。”
电话里传来脚步声。
随后猫眼暗了一下。
苟梦离说:
“往后。”
秦知昂后退半步。
“江迟站你旁边?”
“嗯。”
“让他离远点。”
江迟主动往旁边退。
“可以了。”
门没有马上开。
苟梦离问:
“昨天烧烤谁付的钱?”
秦知昂皱眉。
“我付的串。”
“酒呢?”
“韩风隐。”
里面安静两秒。
“苟梦离。”
“再一个。”
“你有完没完?”
“最后一个。”
“说。”
“韩风隐那块破表我当时估价多少?”
秦知昂看着门。
“十五。”
门锁咔的一声。
门开了一条缝。
苟梦离头发乱得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
手里还抓着一把厨房剪刀。
他先看秦知昂。
再看江迟。
“进来。”
两人进去。
苟梦离立刻关门反锁。
客厅窗帘全部拉着。
没有开灯。
只有玄关一盏小灯亮着。
“为什么不开灯?”江迟问。
“开过。”
苟梦离说。
“窗帘上全是影子,看得我心烦。”
这个理由很正常。
秦知昂看向阳台方向。
“多久没声了?”
“你们进小区以后就没了。”
“窗动过吗?”
“没有。”
“锁呢?”
“我检查过。”
“别再检查了。”
苟梦离看他。
“为什么?”
“离远点就行。”
苟梦离没有反驳。
江迟站在旁边,一直看着拉死的窗帘。
“那个声音说的事情,全是真的?”
他问。
苟梦离看了他一眼。
“你谁?”
“江迟。”
“我知道名字。”
苟梦离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湿衣服。
“秦知昂路上捡的?”
秦知昂:“……”
江迟倒没生气。
“我在找我女朋友。”
“走丢了?”
“失联。”
“这附近?”
“嗯。”
苟梦离脸上的玩笑淡了一点。
“叫什么?”
“夏宁。”
“照片有吗?”
江迟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里是个短发女人。
穿着浅色上衣,正坐在餐厅里低头拆筷子。
苟梦离看了几秒。
“我没见过。”
江迟点头。
没有追着问第二遍。
苟梦离把手机还给他。
秦知昂看着这一幕。
什么都没说。
“先走。”他说。
苟梦离回头。
“去哪?”
“离开这里。”
“你家?”
“先下楼。”
“这地方有什么问题?”
“你觉得没问题?”
“问题大了。”
苟梦离马上去拿背包。
没有收太多东西。
手机。
充电宝。
水。
钥匙。
一件外套。
江迟看了一眼拉死的窗帘。
“不确认一下外面有没有人?”
苟梦离动作停了一下。
“不看。”
江迟没再说。
苟梦离把拉链拉上。
“因为韩风隐让我别开。”
“他让你?”
“不是。”
苟梦离朝秦知昂抬了抬下巴。
“让他。”
江迟看向秦知昂。
秦知昂说:
“韩风隐失踪七天了。”
“今晚02:17给我发了条消息。”
江迟皱了下眉。
“失踪七天的人,刚刚给你发消息?”
“嗯。”
“什么消息?”
“别开窗。”
江迟看了一眼拉死的窗帘。
没再问。
风声忽然从窗外重新响起来。
不是突兀的一声。
而是从远处一点点压近。
树枝摩擦。
雨打玻璃。
楼缝里重新有了正常台风夜该有的低鸣。
客厅里三个人都听见了。
秦知昂却没去看窗。
苟梦离已经换好鞋。
“能走了吗?”
“走。”
三个人出门。
门锁好。
电梯还停在十九楼。
苟梦离按开门。
“我今天暂时不想走十九层楼梯。”
没人反对。
三人进去。
秦知昂按一楼。
门合拢。
数字开始下降。
十八。
十七。
十六。
苟梦离靠着墙,长长吐了口气。
“所以。”
“现在有两个失踪人口。”
江迟纠正:
“夏宁还没确定失踪。”
“行。”
苟梦离点头。
“一个失踪人口,一个疑似失踪人口。”
又看向秦知昂。
“还有一个零级风暴。”
“那不是东西。”秦知昂说。
“我只是起个名。”
“别乱总结。”
“起名字也算总结?”
“算。”
苟梦离撇嘴。
江迟忽然问:
“你们刚才说的韩风隐,什么时候失踪的?”
“七天前。”苟梦离说。
江迟沉默了一会儿。
“夏宁是今晚才联系不上的。”
苟梦离看了他一眼。
“那还好。”
江迟没说话。
电梯继续下降。
十。
九。
八。
七。
六。
苟梦离忽然说道:
“夏宁最后定位离这里多远?”
江迟拿出手机。
地图还开着。
“一公里不到。”
“你刚才为什么会绕回来?”
“我不知道。”
“走错岔路?”
“没有岔路。”
“那你——”
秦知昂打断:
“到了外面再说。”
五。
四。
三。
二。
一。
叮。
电梯停下。
显示屏清清楚楚写着:
1。
苟梦离先往前站了一步。
门缓缓打开。
三个人都没有出去。
外面没有一楼大厅。
没有玻璃大门。
也没有物业前台。
门外是一条住宅走廊。
墙面刷着已经有些发黄的白漆。
几扇防盗门安静地排在两侧。
走廊尽头,一块蓝底白字的楼层牌挂在墙上。
7F。
苟梦离看了几秒。
低头看电梯按键。
“一楼。”
又抬头。
“七楼。”
江迟脸上的神情一点点变了。
秦知昂看向他。
“你刚才绕回同一个路口的时候。”
“也是这种感觉?”
江迟盯着门外。
过了两秒。
“不是。”
“那时候至少路还是那条路。”
走廊尽头的感应灯亮着。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动静。
秦知昂按住开门键。
没急着出去。
苟梦离站在旁边。
半晌,低声说:
“我突然觉得十九楼也挺好的。”
秦知昂看着那块牌子。
“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