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楼在校园最北边,隔着一片被水淹了半截的操场。
两个人趟水过去,花了四十分钟。
水到了腰,钱富荣把包顶在头上,走一步喘一口。
钱富荣一路上都在回头看。“秦哥,咱把那四十七箱水搁那儿,真没事?”
“没事。”
“万一安保队摸上去呢?”
“已经摸上去了。”
钱富荣脚下一滑。“啥?!”
“楼梯门我顶了三根钢管。”秦汉明说,“他们撬不开。撬得开的话,也搬不走那么多。”
“那为啥非得来实验楼?”
“实验楼有发电机。”
“发电机?”
“有电就有水。”秦汉明说,“那七台饮水机,全靠泵往上打。泵不转,机子就是七个铁疙瘩。”
钱富荣不说话了,闷头趟水。
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
“秦哥。”
“说。”
“你刚才说,他们撬得开也搬不走。那是算的还是瞎说的?”
“算的。”
“准确率多少?”
“80%。”
“剩下20%呢?”
秦汉明没回答。
实验楼的门是坏的,被人从外面撞开过一扇。
秦汉明站在门口,握住铅笔。
“让我算一下。”
他闭上眼。
三秒后视野亮了。
【算出来:发电机一台,在地下负一层,能转】
【算出来:柴油两桶,同层,都还剩大半】
【算出来:药品柜里有药,三楼】
【算出来:负一层有活人,三个】
最后那行字让他停了一下。
“胖子。”
“在。”
“楼里有活人。”
钱富荣立刻缩到门框后面,声音都变了。“几个人?”
“三个。”
钱富荣咽了口唾沫。“那咱还进不进?”
“进。”
“万一他们手里有家伙呢?”
“极可能有。”
“那还进?”
秦汉明把铅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夹在指间。
“发电机在地下,他们也在地下。”
“那不是正好撞上?”
“撞上才知道是谁。”
“好吧,还是你牛逼!”
负一层的走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楼梯口挂着一把应急手电,他摘下来。
水已经退到脚踝,地上全是碎玻璃和泡烂的纸箱。
钱富荣摸着墙往前走,走了两步,踢到一个硬东西,哐当一声。
黑暗里立刻响起一个沙哑的声音。
“谁?”
秦汉明没躲。他把手电打开,光照过去。
发电机房门口,坐着一个老头,六十多岁,穿着蓝色工装,怀里抱着一个铁皮箱。箱子老旧,边角用铁皮包着,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老头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举着扳手,一个攥着铁管。
“学生?”老头眯着眼睛看他们,“你们来干嘛?”
“找发电机。”秦汉明说。
老头嗤了一声。“发电机是我的。”
“你的?”
“你们这些娃知道个屁,我守了二十八年。”老头拍了拍身后的机器,“这台机器哪年换的轴承,哪年修的油路,我再熟悉不过了。”
举扳手那个年轻人往前站了半步。
“老李头,跟他们废什么话,赶走就是!”
“你闭嘴。”老头头也不回,“老头子我在这楼里的时候你爸还在上学。”
秦汉明偷偷把手电往下压了压,照在铁皮箱上。
“箱子里是什么?”
老头的手一紧。
“关你屁事。”
“看来是书。”秦汉明说。
老头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你抱得那么紧,不像钱,也不像枪。”
黑暗里静了两秒。
老头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来。
“老头子在这楼里守了二十八年。”他一边咳一边说,“守的就是这么个破玩意儿。全楼的人都笑我,说我看坟的。”
他咳完了,抬起头看着秦汉明。
“你凭啥说里头是书?”
“纸的味道。”秦汉明说,“铁皮箱里放了三十年纸,锈味压不住。”
老头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铁皮箱往地上一放,从脖子上取下一根绳,绳头上挂着一把铜钥匙。
“过来。”
秦汉明走过去。
老头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箱盖掀开。
果然是整整齐齐一箱子书。最上面那本,封面已经没了,只剩半张泛黄的扉页,上面印着几个模糊的字。
1956年。
老头把那本抽出来,递过去。
“《九章算术》。”他说,“我师傅留给我的。我师傅的师傅,五三年进的厂。那年月抄家抄得凶,这本书跟着进过牛棚,进过干校,最后进了这个箱子。”
“敢问您怎么称呼?”秦汉明问。
“李定元。”老头说,“楼里的人都喊我老李头。”
秦汉明接过来。
书很轻,纸很脆。他翻开第一页,一股霉味混着旧纸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往后翻。
后半本,一页不少。
他自己那本,后半本缺了十几页。缺的那些,全在这儿。
这时,视野亮了。
【经验+30】
【等级Lv2】
【经验23/100】
【背包:10格】
【升级奖励:背包+9格】
【新技能:标记找物】
秦汉明愣了一下,这协议有意思。
李定元看着他翻书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
“娃,你看得懂?”
“看得懂。”
“现在还有人看这个?”
“有人看。”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箱子盖好,重新锁上,钥匙挂回脖子上。
“发电机给你。”他说,“柴油也给你,但有个条件。”
“说。”
“这箱子里的书,你替我看下去。”
秦汉明抬头看他。
“我六十七了。”老头说,“守不动了。”
他把发电机房门上的钥匙拔下来,拍进秦汉明手心。
出楼前,秦汉明两人回了趟三楼。
药品柜被人撬过,玻璃碎了一地,架子空了大半。
秦汉明抬起头。
视野里,柜子最底下那一格,亮了一下。
他伸手进去,摸出两个盒子。
两盒药。
钱富荣把药抱在怀里,抱得死紧。
走出实验楼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发电机在他们身后响起来,嗡嗡的,像一只老兽在低喘。
整栋楼亮起了第一盏灯。
钱富荣抱着两盒药,一边走一边絮叨。
“秦哥,那老头真有意思,守了一箱子书守二十八年。”
“嗯。”
“他说你是第一个说得出纸味的人。”
“嗯。”
“秦哥。”
“又怎么了?”
“我觉得他有点像你。”
秦汉明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
“胖子。”
“咋了?”
“别回头。”
“啊?”
“往前走,别停!”
钱富荣的背僵住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多,很整齐。
不是一个人。
秦汉明慢慢把书塞进钱富荣背着的包里,然后转过身。
实验楼门口站着十几个人。
为首的那个穿着安保队的制服,手里拎着一根钢管,钢管头上还沾着水。
是校门口喊话那个,但他们的人比刚才多了一倍。
“同学。”他笑了一下,“学校规定,所有物资统一保管。”
秦汉明看着他,没说话。
“把发电机钥匙给我。”那人说,“吃的喝的,全留下。”
钱富荣的两条腿在抖。
秦汉明把钥匙掏出来,扔在地上。
那人弯腰捡起来,掂了掂,笑了。
“挺识相。”
他一挥手,身后的人涌上来。
两分钟。
他们身上的东西被搜空了。发电机钥匙,两盒药,全没了。
只有那包书被踢了一脚,没人要。
钱富荣被推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玻璃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流。
他没敢叫。
那十几个人扛着东西走了。钢管拖在地上,拉出一声长长的、刺耳的响。
秦汉明撑着墙站起来,一把把钱富荣拽起来,往回跑。
四层的楼梯门被撬开了,三根钢管,断在地上。
四十七箱水,被搬走了二十四箱。十二箱压缩食品,搬走六箱。药,一盒没剩。
走廊两头水房和宿舍的门,全关着。那二十五个人,一个都没出来。
秦汉明看了一眼那些门,什么都没说。
走廊里只剩下滴水声。
钱富荣坐在地上,捂着膝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秦哥……咱的水……”
“还剩一半。”
“一半……”钱富荣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够几天?”
秦汉明没答话。
他抬起头。视野里又亮了。
【背包:10格】
【随身已装:水1箱】
【据点囤:水23箱·压缩食品6箱·药0盒】
【队伍:2人】
【够27个人活5天】
十格。
九格空着。剩下那一格,还压着那箱水。
五天的水,六箱吃的,一盒药都没有。
而距离最大的那颗砸下来,还有五十五个小时。
“秦哥。”钱富荣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声音都在发颤。
“咱现在咋办?”
秦汉明低头看着他。
然后他蹲下来,把那包书拉到面前,抽出李定元给的那本《九章算术》,摊在膝盖上。
铅笔还夹在指间。
“学。”他说。
“学……学啥?”
“学怎么把水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