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钟,宿舍楼四楼走廊尽头那扇破窗透进来一点光。
秦汉明借着这点光,在这条走廊上蹲了半夜,膝盖上摊着李定元那本《九章算术》。
铅笔在他指间转了一下。
“让我算一下。”
三秒后视野亮了。
【后面还有一波】
【浪头八十多米,还会更高】
【还有一个多小时到】
他合上书,站起来。
走廊两头,水房和宿舍的门全关着。
那二十五个人,昨天夜里把门关死了,一个都没出来。
他走过去,一脚踹在最近那扇门上。
“起来。”
门没开,他又踹了一脚,门轴歪了,门开了。
里面的人全缩在床上,看见他,往后退。
“赶紧往上走。”他说,“还有一波海啸,有八十多米高。”
有人笑了一声。
“又是算的?”
那个男生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块黑屏。
屏是从走廊墙上抠下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现在,它一次都没有亮过。
“超算都没报警,你拿支铅笔算出来了?”他把黑屏举起来,“你当我们傻?”
秦汉明看了他一眼。
“超算报的是七十二小时无异常。”
“对啊!”
“它也没说没有第二波。”
那男生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秦汉明没再理他。
他转过身,对着整条走廊大喊。
“想跟我走的,现在走。还能动的,把水和吃的都扛上。”
钱富荣第一个站起来,肚子上的衣服还是潮的,膝盖上的血已经结痂了。“秦哥,扛多少?”
“二十三箱水,六箱吃的。全带走。”
“全……全带走?”
“这栋楼撑不住的。”
二十个能动的人,都动了。六个伤员里,四个能走的自己走,两个走不了的,也有人卸了门板抬着。
秦汉明从钱富荣肩上摘下那包书,放在地上。
他伸手按住一箱水。
箱子没了。
他又按住一箱。
没了。
九格,一箱一箱,全塞满了。
钱富荣看着地上凭空少掉的那一排,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秦哥……你这格子……”
“九格。”
“上回你才说一格!”
“上回是上回。”
剩下的箱子大家一起扛。
水比昨天深了。
他们来回两趟,全挪进了图书馆。
凌晨四点四十,几个人趟着齐腰深的水,最后一次过去。
抱黑屏的男生没动。他抱着屏幕坐在床上,看着他们走。
“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
图书馆的门是开着的,一层阅览室早泡在水里了。
他把人往西侧的楼梯口带。
“五楼。”
“五楼?”钱富荣傻了,“这楼有五楼吗?”
“有。”
“我在这上学三年,我不知道有五楼?”
秦汉明闭上眼。
“让我算一下。”
三秒后视野亮了。
【算出来:西头楼梯再往上,还有一层,门锁着】
“跟着走。”
五楼书库的门是锁着的。
一把老式弹子锁,铜的,锁芯里全是锈。
钱富荣踹了两脚,纹丝不动。
“秦哥,这锁……”
“让开。”
秦汉明蹲下来,闭上眼。
“让我算一下。”
三秒后视野亮了。
【算出来:老式弹子锁,五颗弹子,锈住三颗】
他从耳朵上拿下铅笔,把笔尖削掉一截,插进锁孔。
两下。
咔哒。
门开了。
钱富荣张着嘴。“你……你还会开锁?”
“算的。”
书库里黑的。
手电照过去,一排一排的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空气里全是纸和霉的味道。
黑暗里有人说话了。
“谁?”
声音苍老,但很稳。
书架尽头坐着一个人,七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手里握着一根拖把杆。
他身后,缩着八个学生。
“你是哪儿的学生?”老头把拖把杆往前递了半寸,“上来干嘛?”
“避水。”秦汉明说。
“四楼以下都泡了?”
“还没有。”秦汉明说,“一个多小时后,估计全泡。”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算的。”
老头没再问,他把拖把杆放下了。
“进来吧,记得轻点关门,这楼太老了。”
“这门是我锁的。”他说,“底下上来过人,又抢水,又抢书。”
大家跟着秦汉明进去了。
一下子五楼挤了三十五个人。
钱富荣把最后一箱水撂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喘得像风箱。
秦汉明把他那九箱掏出来,一箱不少,码在墙根。
众人都呆呆地看着那凭空拿出来的九箱水,嘴张的大大的。
还是老头淡定,他很快收回目光,走到秦汉明旁边。
“你是不是有书?”老头说,“能看看不?”
秦汉明把《九章算术》递过去。
老头就着手电翻开,手指在纸页上摸了一下。
“后半本是全的。”他说。
“嗯。”
“这种老书,十本里九本缺页。”
他把书合上,递回来。
“我在这图书馆四十年。前二十年管借还,后二十年管书库。这些书,一本一本,都是我上的架。”
“现在没人借了。”他说,“都看屏幕。”
“屏幕不亮了。”秦汉明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啥?”
“秦汉明。”
“我姓葛,葛守仁。”老头说,“这楼里的书,都归我管。”
“又是书。”钱富荣在旁边嘟囔。
葛守仁听见了,笑了。
“小伙子,书比人耐放。”
凌晨五点十六分。
秦汉明走到窗边,握住铅笔。
“让我算一下。”
三秒后视野亮了。
【还有四分多钟】
他把铅笔夹回指间。
“都别靠窗。”
五点二十,第二波浪来了。
是从东边的海面上推过来的。
那是一堵会走的墙。
比第一波慢,比第一波高得多。
浪头撞在图书馆上,碎了大半。
它挡过第一波,这次又挡住了。
整栋楼晃了一下,晃得两个人坐到了地上。
剩下的水从窗口灌进来,顺着楼梯往上爬,爬到三楼,爬到四楼。
外面,实验楼塌了半边。
“实验楼塌了,老李头他们……”钱富荣没敢再说下去了。
秦汉明也望着塌了的实验楼,一言不发。
很快水墙冲向了宿舍楼。
那是他们刚刚离开的楼,底下早被第一波掏空了,第二波一到,整个往下坐了一截。
坐着坐着,就散了。
水线停在了四楼的窗台上,离五楼的地板,还差半人高。
书库里没有人说话。
有个女生在哭,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秦汉明一直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窗玻璃在抖,抖了大概十秒。
然后水退了一点。
又一点。
到天亮的时候,水终于退了。
从五楼窗户往下看,整个东港大学泡在一片黄汤里。
水面上漂着桌椅、树枝,还有人。
钱富荣忽然指着下面,声音发干。
“秦哥……那抱黑屏的,没上来。”
水面上,一块黑屏慢慢漂过去,屏幕朝上。
还是黑的。
钱富荣看了看那块屏,又看了看秦汉明,没吭声。
身后有人把脸别开了。
秦汉明看了一眼,没说话。
“救人!”葛守仁抓起拖把杆就往楼下冲。
秦汉明一把拉住他。
“别下去。”
“下面有人!”
“水里有人,水里也有钢筋。”秦汉明指着窗外,“现在下去,一个救不上来,还得搭一个。”
老头瞪着他。
“那你说咋办?”
秦汉明闭上眼。
“让我算一下。”
三秒后视野亮了。
【标记找物:东南三十米,树上,4 个】
【正下方十五米,浮木,2 个】
【西南八十米,抱在一起,3 个】
【能救:9 个,来不及:2 个】
他睁开眼。
“九个。”他说,“救得上来九个。”
“剩下两个呢?”
秦汉明没回答。
他抓起楼梯口那盘消防水带,是从消防栓上解下来的。
一头绕在楼梯扶手上,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扔下去。
“胖子,跟我来。”
水还有胸口深。
他们抓着水带,趟出去,一个一个往回拖。
三个小时。
他们救上来九个。
有一个女生被拖上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钱富荣按了半天,按回来了。
还有两个,漂远了。
那两个,秦汉明从头到尾没有回头看。
葛守仁站在窗边,看着水面上那两个越来越小的黑点,手里的拖把杆捏得咯吱响。
“汉明。”他声音有点哑,“你刚才说,那两个来不及?”
“嗯。”
“你早就算出来了。”
“嗯。”
“那你为啥不早说?”
“早说也一样!”
葛守仁转过身,看着他。
秦汉明蹲在地上,正在把湿透的、李定元那本《九章算术》一页一页摊开晾。
他的手很稳,一页一页,很仔细。
“九个能救,两个救不了。”他说,“我说了,那九个也救不了了。”
葛守仁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也蹲下来,帮着一起摊书。
“你这年轻人,”他说,“心真硬。”
“嗯。”
“这种光景,心硬的人活得长。”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图书馆五楼有四十四个人。
秦汉明坐在窗台上,用铅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钱富荣凑过来:“秦哥,写啥呢?”
“名单。”
“啥名单?”
“能干活的人。”
纸上列了十一个名字。
秦汉明,钱富荣,葛守仁,加上其他的八个:两个学工程的,一个会开车的,三个体育系的,一个会修机器的,还有一个学校游泳队的。
刚写完,视野又闪了一下。
【经验+75】
【等级Lv2】
【经验98/100】
【背包:10格】
【随身已装:水1箱】
【据点:图书馆】
【据点等级:Lv1→Lv2】
【据点囤:水23箱·压缩食品6箱·药0盒】
【队伍:11人】
【够44个人活3天】
“现在的物资够 44 个人活 3 天。”
秦汉明淡淡道。
钱富荣听完,脸又白了。
“秦哥,人越救越多,水不够了。”
“嗯。”
“那咋办?”
秦汉明把名单折起来,塞进兜里。
他看向窗外。
隔着操场,那头就是安保亭。那里有从他们这儿抢走的二十四箱水。
“胖子。”
“在。”
“明天去要。”
钱富荣打了个哆嗦。“要?他们有钢管。”
“嗯。”
秦汉明把铅笔别回耳朵上。
“他们是有钢管。”他说,“但我们有脑子。”
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书。”
窗外,天黑透了。
距离最大的那颗砸下来,还有三十一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