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渊的记忆里,温热的阳光总是很短暂。
他被两名执法弟子架着胳膊,拖过韩家内院通往山门的青石阶。台阶两侧站满了族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面无表情,更多的是那些带着怜悯或厌恶的眼神——他已经习惯了。
“就是他,听说能看见别人的灵光。”
“何止灵光,连修炼功法运转的痕迹都能看穿,这不是邪术是什么?”
“韩家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韩渊没有挣扎,也没有辩解。他垂下眼帘,任由那些声音像钝刀子一样刮过耳膜。八岁那年,他第一次看见父亲体内的灵光暗淡如将灭的烛火,然后父亲果然在三个月后修炼走火入魔,经脉尽断。十二岁,他看见族叔韩明眉心有团黑气,第二天韩明就被发现私通外敌,被废去修为逐出家族。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说他是“不祥之兆”。
“站住。”
前方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韩渊抬起头,看见执法队队长韩武站在深渊裂隙的边缘,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短刀。这人四十出头,国字脸,目光冷得像淬了冰。
韩武是韩家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修为达到筑基后期,在族内地位仅次于几位长老。
“韩渊,你可知罪?”韩武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韩渊抬起头,看着韩武。他的左眼隐隐发热,铜钱眼瞳的轮廓在瞳孔深处若隐若现。他看见韩武周身环绕着一层淡金色的灵光,那光芒纯粹而明亮,与其他人的灵光截然不同。
但奇怪的是,韩武的灵光边缘,有一丝极淡的灰白色的雾气,像是某种印记。
韩渊微微皱眉,没有说话。
“不说话?”韩武冷笑一声,“也好,省得我多费口舌。族长有令,韩渊窥探禁忌,修炼邪术,为家族招致祸端,即日起放逐至深渊裂隙,永生不得踏足韩家半步。”
“你胡说。”
韩渊的声音平静,却让周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直视韩武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我从来没有修炼过什么邪术。我只是能看见而已。”
韩武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如常。他挥手示意,两名执法弟子将韩渊推到裂隙边缘。深渊裂隙就在脚下,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宽约三丈,边缘的岩石漆黑如墨,裂缝中不断涌出肉眼可见的黑色雾气,带着刺骨的寒意。
裂隙深处,隐约传来低沉的嘶吼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沉睡中翻了个身。
“韩渊,你还有什么遗言?”韩武拔出短刀,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韩渊没有回头。他盯着裂隙深处,忽然感觉到左眼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他看见裂隙中涌动的黑雾里,漂浮着无数细碎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沉浮。那些光点散发出微弱的光芒,明明灭灭,仿佛在呼唤着什么。
“我母亲怎么样了?”韩渊问。
韩武沉默了一瞬,说道:“她违抗族令,私自庇护你,已被囚禁在寒冰洞。”
韩渊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母亲最后一次见他时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温柔。母亲说:“渊儿,你记住,看见真相没有错,错的是那些不敢面对真相的人。”
“我会回来的。”
韩渊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韩武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推下去!”
两名执法弟子应声上前,一人抓住韩渊的一只手臂,用力将他推向裂隙边缘。韩渊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没有任何意义。他只是在踏出边缘的那一刻,双手猛地抓住了崖壁上的岩石。
岩石的边缘锋利如刀,瞬间割破了他的手掌。
鲜血涌出,顺着指缝滴落,落入裂隙深处。
那滴鲜血坠入黑暗的瞬间,韩渊忽然看见裂隙中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枚残破的青铜眼瞳,只有半个拳头大小,表面布满裂纹,却散发出一种古老而沉静的气息。眼瞳的瞳孔处,有一个细小的凹槽,正正好接住了他的那滴血。
鲜血融入青铜眼瞳的瞬间,一道灰白色的光芒从眼瞳中射出,直冲韩渊的眉心。
韩渊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那种力量像寒冰,又像岩浆,在经脉中疯狂奔涌。他下意识地想要松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那股力量正与体内某种沉睡的东西产生共鸣。
他看见自己体内,有一团灰白色的气流,正缓缓旋转。
那团气流与青铜眼瞳中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的中心,一枚青铜眼瞳的虚影缓缓成形,与裂隙深处的那枚眼瞳遥相呼应。
“这是……”韩渊瞳孔微缩。
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下坠,但那股力量却在不断修复着他被裂隙侵蚀的经脉。黑色雾气侵蚀的速度极快,但灰白气流的修复速度更快,两者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平衡。
韩渊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抠住崖壁上的岩石。
他的身体悬在半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执法队冷漠的目光。但他没有放手,因为他知道,一旦放手,自己就真的死了。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真实之眼,融合度1%。”
韩渊猛地抬头,看向崖顶。他看见韩武正站在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讥讽。但韩武眼中,那团灰白色的雾气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雾气中,竟然包裹着一团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的形状,与韩渊记忆中的某个画面一模一样——那是他八岁那年,第一次觉醒灵视时,看见自己体内那团纯净的灵光。
“是他……”
韩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韩武眼中的那团金色光芒,分明就是他的天赋灵光!而韩武修炼的功法,那些所谓的天赋异禀,全是来自这团被夺走的灵光!
“夺走我天赋的人,是你!”
韩渊的声音从裂隙中传出,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韩武脸色一变,正要开口,韩渊却已经松开了手,任由身体坠入黑暗。
他的身体在裂隙中翻转,双手死死抓住崖壁上的岩石,每一次摩擦都留下深深的血痕。但他没有停下,而是像个疯子一样,顺着裂隙深处的方向,开始攀爬。
“我不能死在这里。”
“我还没有找到母亲。”
“我还没有夺回属于我的东西。”
那道机械音再次响起:“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是否开启‘本源追溯’?”
韩渊咬紧牙关,一字一句地说:“开启。”
一瞬间,他的左眼涌出无数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活物一样钻进他的瞳孔,将他的左眼彻底染成了金色。他看见裂隙深处,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他的身体延伸出去,连接着位于崖顶的韩武。
那条线,就是被夺走的天赋灵光!
韩渊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崖顶,目光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怒火。
“韩武,你等着。”
“我一定回来,亲手拿回属于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