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校场门口,石青才发现今天这场面比她想的要大得多。
校场四周已经站了不少人,看穿着打扮都是王府里的下人、属官和亲兵,乌泱泱围了好几层,把校场围了个半圈。
校场正中央,不少人正在搭棚子。
那棚子搭得不小,红绸扎花,黄布铺桌,司仪用的唱礼台子已经立起来了。
边上还坐着几个乐师在调笙,更远一点的地方站着几个和尚道士,各自抱着木鱼和铜磬。
地上铺了一条大红毡子,从棚子这头一直铺到校场入口,毡子两侧摆着喜字灯笼,连旗杆上都挂了红绸。
薛律小跑着迎上来,额头上全是汗。
这位长史今天被使唤得不轻,拱手禀道:“王爷,按您吩咐,婚礼的一应器物都备齐了。”
赵行简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满意,然后扭头对石青说:“咱们来早了,不急,先等会吧。”
石青点了下头,什么都没问。
她已经看见校场边上那些人的脸色了,没有一个是带着笑的。
此时再没眼力的人也看得出来,这地方待会儿要办的绝不可能是一桩喜事。
赵行简让人在校场正前方的阅兵台上摆了两把椅子一张方桌,桌上放了茶水和几碟瓜果点心。
他引着石青上了阅兵台,自己先坐下,又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石青也坐。
石青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在校场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校场入口的方向,安静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校场外面传来了动静。
先是马蹄声,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中间夹着女人压抑的哭声和男人粗着嗓子的叫骂。
校场入口的栅门被两个亲兵拉开,一队人押着绑成串的男女老幼鱼贯而入,绳子连着绳子,踉踉跄跄地被人推着往前走。
这些人有的还穿着绸缎,有的只穿了中衣,像是从饭桌上或床榻上直接被拽起来的,头发散着,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恐惧不一而足。
亲兵们把他们赶到校场中央,挨个按在地上跪下,一排一排地排过去,很快就跪满了一片。
校场四周嗡嗡的议论声在这些人被押进来的那一刻戛然而止,安静得能听见旗杆上红绸被风吹得扑啦啦响。
又过了约莫两柱香的工夫,校场外的甬道里再次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郭淮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他身后跟着两队亲兵,押着最后一批被抓回来的人,男女老少皆有,被麻绳串成一串,跌跌撞撞地推进校场。
走在最后的,是李海和刘婉婷。
两个人的官服和丫鬟比甲都被扒了,只穿着白色的中衣,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
李海的头发散了半披在肩上,额角青了一块,显然没少吃苦头。
刘婉婷更狼狈,脸上的妆早哭花了,两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被亲兵推搡着往前走,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
几个亲兵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推到校场中央,与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族人分隔开来,单独按在了最前头。
阅兵台上,石青的目光在那两人身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到校场里跪着的乌压压一片人身上:“王爷,这是……”
赵行简把茶盏搁在桌上,没卖官司,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
石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其实比起杀刘婉婷和李海,她倒是更好奇赵行简今天的态度。
“所以。”
赵行简扬了扬下巴,示意校场中央:“我请他们来成个亲。”
郭淮踩着碎步上了阅兵台,笑吟吟地躬下身去:“王爷,人都拿齐了。李家一族共计二十七口,刘家三族共计五十九口,有几个不在城里的也派人去追了。李海和刘婉婷都带来了,就等您示下。”
“不等了。”
赵行简站起身来:“择日不如撞日,我看现在就是吉时,婚礼开始吧。”
薛律一个激灵,转身朝候在一旁的司仪挥了挥手。
司仪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当了也有不少年赞礼官了,从来没见过这阵仗,拿着唱礼单子的手都在哆嗦。
但他更不敢违逆王爷的命令,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吉时到,新人就位!”
乐班闻声而动,笙箫鼓乐同时奏响。
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故意的,唢呐吹得跟哭丧似的,二胡拉得呜呜咽咽,明明该是喜庆的曲子,从这帮人手里出来却拖着又长又沉的尾音。
几个侍卫一拥而上,将李海和刘婉婷从地上拽起来。
两件半新不旧的喜服从旁边捧了上来,不知道是从哪个当铺里临时淘换来的。
侍卫们也不管两人配不配合,将喜服硬生生往他们身上套,喜服就那么窝窝囊囊地罩在外头,扣子扣不上,腰带系不紧,远远看去像是挂了两床红被面在身上。
李海被按着肩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吼声,眼珠子瞪得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刘婉婷整个人已经软成了一摊泥,被两个侍卫架着才没有瘫倒,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校场外。
她知道洛吟秋一定会来,她相信洛姑娘不会丢下她不管。
校场中央的大红棚子外面,八十多号亲眷家属跪了一地。
他们被麻绳串成一串,双手反绑,只有嘴是自由的。
赵行简特意吩咐过别堵他们的嘴。
既然是喜事,哪有不让人叫好的道理?
于是校场里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有喊冤枉的,有嚎啕大哭的,有扯着嗓子咒骂李海和刘婉婷连累全族的,还有人拼命朝阅兵台的方向磕头的。
那额头撞在夯土地上咚咚作响,磕得满脸是土。
司仪哆哆嗦嗦地按着流程往下走,唱礼的声音被淹没在一片哀嚎和哭骂声中,几乎听不清。
他每喊一句,几个侍卫就按着李海和刘婉婷的头做出相应的动作,那场面与其说是拜堂,不如说是行刑前的游街示众。
石青坐在阅兵台上,面无波澜地看着这一切。
她接过赵行简递来的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
仪式推进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拜堂。
司仪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高亢的喊了一句:“一拜天地……”
话音未落,校场入口的栅门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清亮而凌厉的女声,穿透了所有哭嚎和鼓乐的嘈杂,扎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赵行简!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