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整,那块躺在陈默枕边不远的终端发出一阵刺耳的蜂鸣。
他习惯性地伸手拍了两下,才想起这玩意儿压根没拍停的功能。
挥舞着无能的肢体,第三下拍在屏幕中央,世界终于安静了。
陈默又赖了一会,随即从床上弹起来。
到了阳台,那颗紫红色的果实还在,确定不是什么陈默和宁远集体失心疯的产物。
昨天夜里他和宁远折腾到九点多,结论是“这玩意儿确实邪门”。
如今清晨的阳光从窗格间漏进来,他能看见果实表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像是夜里从内部渗出来的。
陈默蹲在阳台门边,伸手比了比,这东西长的速度确实飞快,昨天它只比手掌心大一点。
现在它快赶上他整个手掌了。
仔细看看,和一般的果实也又有很大的不同。
紫红色的表皮上浮着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有人用极细的画笔蘸着金粉画上去的。
爬山虎的藤蔓似乎也粗了一圈,叶子从原本的深绿变成了一种沉甸甸的墨绿,叶脉间透着若有若无的紫意。
"一晚上能长这么多?"
他试探着伸出手。三寸、两寸、一寸——掌心靠近果实大约十五公分的时候,那股吸力又出现了。
那股力道轻轻柔柔的,像是有只无形的手掌,贴着他的皮肤往果实方向牵。
不大,但足够明确。
陈默把掌心移开,吸力消失。
移过去,吸力出现。
他左右晃了晃手掌,果实也跟着转动了那么一两度,像是向日葵追着太阳转过脸来。
陈默愣了足足十秒,然后站起来,把阳台门关了。
"冷静。"他对自己说,“先冷静,吃个饭再说。”陈默想尽力让自己不要太激动。
陈默的早饭很简单,泡了一碗速食谷物糊,配半块压缩营养饼。
这种搭配他吃了大概两年多,从父母失踪后不久就开始的。
味道不能说难吃,但绝对跟"好吃"不沾边,只觉得胃里被填了东西,别的没了。
他一边咽着糊糊一边盯着阳台的玻璃门看。
那颗果实透过玻璃隐隐透出一点紫红色的光,衬着爬山虎的墨绿色叶子,说实话还挺好看。
陈默把这幅画面跟"卖给研究院"放在脑子里掂量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至少现在不行。他还没弄清楚这是什么东西,万一卖出去之后被发现有古怪,指不定惹出什么麻烦来。
更何况——他扒了一口糊糊,他现在一个中级工读生,连研究院的门朝哪开都搞不清楚。
出门前他做了一个决定:今天放学回来再看看这东西的变化。
如果它真的在一天之内又长大了,那就证明这件事已经超出"有点邪门"的范畴,必须得认真想一想了。
学校离他住的第9聚居区大约四十分钟路程,需要先坐一段地面轻轨,再走十五分钟。陈默出门的时候宁远正好发来一条消息:"醒了没?那东西咋样了?"
"还在。"陈默回。
"你人还在还是它还在,没把你吃了?"
"抓紧滚吧。"
"去你的,我今天上午有节实践课,下午找你。"
陈默把终端塞进口袋,走上了聚居区之间的连廊。
清晨的风从楼宇间的缝隙灌进来,夹杂着一点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
第9聚居区是个老旧的居住区,核心区域有几栋新修的标准化公寓,但边缘地带还保留着大量旧时代的自建民居。
握手楼和筒子楼挤在一起,楼距窄到站在一栋楼阳台上伸手能碰到对面楼的晾衣杆。
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有些墙根长出了不知名的杂草和矮灌木。
长沧市的市政绿化队每隔几个月会来清理一次,但清理完长的又快又好,
所以后来也就不怎么清了,反正只要不堵住主要通道就行。
陈默每次走过这一带都觉得挺奇妙。
明明科技水平已经比旧时代高了一大截,卫星城里到处是终端交互屏和自动物流柜。
可这些旧式建筑和肆意生长的植物就这么一直留下来了。
像是一块屏幕上一个角落裂了道缝,缝里长出青苔也没人急着去修补。
今天稍微晚了点,陈默就坐上了轻轨。
车上人不多。
几个穿着工装的中年人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
对面坐着一个带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小孩正拿终端看教育短片,讲的是归还区生态变化的基础知识。
陈默耳朵里飘进几句:"……随着生态隔离带的逐步缩减,归还区内动植物种群出现显著异变……部分物种的生理特征已超出旧时代资料记载范围……请居民注意,未经许可不得进入归还区边界……"
他以前听过类似的内容。
学校里教过,新闻里播过,但他、甚至说大部分人从来没有真正见过归还区。
第9聚居区在第三卫星城的边缘地带,再往外走大半天路程才到隔离带,隔离带外面才是归还区。
陈默父母以前是跑货运的,偶尔会经过归还区上空,后来——
他掐断了这个念头。
长沧市第7中学建在第三卫星城中部的核心区域,比聚居区的建筑风格新得多。
主教学楼是一栋十几层的标准化综合楼,配了操场、实验区、食堂和几个小型实践工坊。
陈默作为中级工读生,每周有三天上午在普通班级上课,两天在工读实践工坊参与基础维修和物资分拣,以换取部分学费减免和生活补贴。
今天上午是生物课。
讲台上站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周,头发稀疏但眼神很亮,讲课喜欢用实物和图像资料。
今天他带的是一组投影资料,全部是归还区生态监测站传回来的植物样本记录。
"同学们,我们继续上周的专题——'归还区生态与旧时代生态的对比分析'。"
周老师点开第一张图像,画面上是一棵树的横截面切片,"这是从归还区边缘采集的杨树样本。注意看年轮结构。"
陈默前排两个同学凑在一起看终端,后排有人打哈欠,陈默自己也耷拉着眼皮。
他承认自己对这个专题其实挺感兴趣,但昨天晚上折腾那颗果实到太晚,这会儿困劲上来了。
周老师又切了几张图。
陈默的目光扫过去,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株藤蔓类植物的样本照片。
深绿色的叶片,叶脉间泛着隐约的紫色,藤蔓表面附着一些细密的深色斑点。
照片旁标注着:"归还区边缘,藤本植物样本,编号P-0932,采集时间恒星历2798年第3季度。该样本生长速度为同种旧时代参照物的约2.3倍,叶片及茎干部分检测出尚未确认的微量活性物质。"
陈默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
叶子的形状、颜色、那种叶脉里透出来的紫意,和他家阳台上那株爬山虎几乎没区别。
不大的区别在于,他家那株爬山虎的叶片颜色更深,而且叶脉里的颜色也是从没见过的暗金色。
"周老师。"
周老师从投影仪后面探出头来:"陈默?你说。"
"那个P-0932样本,有后续研究结果吗?"陈默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的好奇
"比如它后来长成什么样了?"
周老师推了推眼镜:"问得好。P-0932样本在采集后被送到长沧市生态研究院进行培育观察,据我了解,它的生长速度在实验室环境下进一步提升,大约达到旧时代参照物的三倍左右。”
“但它在培育到第二个月时就停止生长了,随后出现枯萎迹象,研究院至今没有给出明确的枯萎原因分析。"
陈默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也就是说,它在归还区外面活不长?"有同学问。
"初步结论是这样。"周老师点了点头,"归还区内的环境因素,包括土壤成分、空气湿度、微生物群落都可能与这些植物的快速生长密切相关。
“一旦脱离归还区的生态体系,很多样本会出现抑制或衰退。"
陈默很想问问他家里那株爬山虎是怎么回事。
第9聚居区离归还区远着呢,土壤是市政统一配给的。
空气也是标准循环系统出来的,怎么可能长出和归还区样本那么像的东西?
但他按住没开口。
他总觉得,问了就会有人注意到他家阳台上的事。
而他现在还不能确定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上午的课结束,陈默在学校食堂买了份便宜的套餐,一碗基础营养粥加一个素菜包。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着。
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三五成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远处实践工坊的方向传来切割机的嗡鸣声。
他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想事情:归还区、生态变异、快速生长、紫红色果实、金色纹路、吸力。
周老师说P-0932样本在离开归还区之后两个月就枯萎了,可他家的爬山虎明显是越长越精神。
如果这株植物真的跟归还区有什么关联,那它为什么能在第9聚居区的阳台上活得这么好?
而且它好像还认他。
昨天宁远的手贴上去,果实毫无反应。
他的手贴上去,吸力就出现了。
这肯定不是巧合。
陈默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他想到了一个人,也许他能有帮助。
长沧特快的站点还是老样子。
一间三层旧式小楼,底层是包裹收发区,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金属招牌,写着"长沧特快·第三卫星城第9站"
字是手写的,漆皮掉了好几块,但一直没有重新粉刷。
陈默到的时候,宁应祥正在柜台后面清点一摞纸质的物流单。
这年头还用纸质物流单的站点不多了。
大部分都已经用终端扫码,但长沧特快的老板坚持"旧办法不容易丢件",所以宁应祥这里还留着一套旧式的登记系统。
"又来了?"宁应祥头都没抬,"昨天那录音器已经发出去了。你里头录了啥?"
"老宁你别管。"
宁应祥抬了抬眼皮,从柜台后面伸出一只手。
陈默下意识往后撤了半步,但还是被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按在肩膀上。
宁应祥比他高出半头,身形厚实,那一按让陈默小腿一软差点蹲下去。
"叫叔。"宁应祥语气略微不善。
"……宁叔。"
"嗯。今天不是来寄东西的吧?说吧,什么事。"
陈默犹豫了一下。
他和宁远交情归交情,但宁应祥毕竟是他长辈,而且宁应祥之前在饭桌上说过归还区动物异常狂暴、说新型寄生物可能已经渗透进城。
如果这世界上有人比学校老师更清楚外面发生了什么,那多半就是宁应祥这种跑了几十年物流的人。
"宁叔,你之前在饭桌上说的那个,"陈默压低了一点声音,"归还区的植物,真的长得很快?"
宁应祥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停了两秒。
"快。"他说,"不只是快。有些东西你上个月看着还是一根苗,下个月就长成一间屋子那么大。而且颜色越来越深,叶片越来越厚,有些植物——"
他顿了顿,"有些植物的藤蔓会动。"
"会动?"
"就是摆动,但有些人说不是正常的动作。"
宁应祥放下手里的物流单,靠在柜台边沿上,
"我一个跑货的朋友,半年前从归还区边缘经过,说看见一条藤从地上卷起来,卷走了一只鸟,拖进树冠里,没了。他回来之后喝了三杯酒压惊。"
陈默的胃里翻了翻,感到一股没由来的压力。
阳台上的爬山虎,还有那颗紫红色果实,还有最重要的吸力。
"怎么,你遇上啥了?"
"没有。"陈默飞快地说,"就是上课讲到了,好奇。"
宁应祥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种眼神不像是不信,更像是知道小孩儿在撒谎,但图一乐也就不拆穿他。
他点了点头:"行。好奇就好好上课,别跑出去好奇。隔离带外面不是你们小孩儿玩的地方。"
"我知道了。"
陈默从长沧特快出来,站在站点门口吹了三分钟的风,才觉得后背的冷汗慢慢干了。
他本来是想跟宁应祥说说那果实的事儿。
但刚才那几句话让他果断改了主意。
要是归还区的植物真到了藤蔓能卷走鸟的地步,那他阳台上那一株......
虽然现在看着还挺安静,但可能是个比"有点邪门"严重得多的问题。
宁应祥要是知道了,多半会直接上门把那株爬山虎连根拔了扔掉。
说不定连花盆都砸了。
陈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让它被扔掉。
也许,是因为昨天夜里。
它跟着他手掌移动的样子有点像某种很笨拙的亲近。
也许是因为他父母失踪这两年多来,他没养过任何活的东西。
也许是因为——
他承认这一点有些羞耻。
他琢磨着,如果这东西真能像周老师说的那样快速生长,那他是不是能用它种点什么出来?
人造肉的份额一个月就那么多,宁叔家能弄到一两次已经算运气好,剩下的日子他吃的还是速食糊和营养饼。
要不种点东西?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默自己在脑子里顿了一下。
他从来没种过任何东西。
他的父母是跑货运船的,从小他和宁远就在船上长大,脚下是甲板、头顶是天空,泥土是隔着很远看的东西,但他并不讨厌这个念头。
他甚至在脑子里勾勒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阳台上除了那株爬山虎,再多一排小菜畦,藤架上挂着某种能吃的果实,他每天放学回来浇浇水、看看长势,像那些旧时代的居民在自家院子里侍弄菜地一样。
很蠢,他想。
但他没有把这个画面赶走。
宁远来了。他进门第一句话是:"那玩意儿还在?没把你吞了?"
"你能不能换句开场白。"
"不太能。"宁远径直朝阳台走,被陈默一把拽住。
"你先别急,我今天又试了一次。"
"试出什么了?"
"它又长大了。而且——"陈默把下午在生物课上看到归还区植物资料的事、以及宁应祥说的藤蔓卷鸟的事一并说了。
他说话的时候宁远皱着眉坐在椅子上。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大拇指的指节,
那是他遇到拿不准的事时会有的小动作。
"所以,"宁远总结,"你家阳台上这株爬山虎,可能跟归还区里的变异植物有关系。”
“它长得飞快、它认人、它对你有吸力。而且如果离开归还区的植物正常应该枯萎,那它现在活得好好的,说明什么?"
"说明它可能不是从归还区里来的?"陈默试探着问道。
"或者说明它压根就不正常。"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阳台上那颗紫红色的果实隔着玻璃门反射出一点温润的光,像一盏安静的、有心跳的灯。
"你打算怎么办?"宁远问。
"我想先留着。"
"留着?你刚才自己说的,归还区的藤蔓能卷鸟。"
"它至少还没卷走我。"陈默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理由不太站得住脚,"至少目前没有。而且它好像……跟我之间有什么联系。我想再观察几天。"
宁远盯着他看了几秒。"你那笔友知道这事儿吗?"
"我又没法在录音里说'嘿!我阳台上长了颗会认主的果子',人家以为我脑子多半有病。"
"你本来脑子也不太好。"
"滚远点。"
宁远咧嘴笑了笑,但笑意很快收敛下去。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前,隔着玻璃看向那株爬山虎和紫红色的果实。
"我昨天晚上觉得这事挺好玩儿的,"他说,"今天听完你说的,我觉得这事儿……没那么好玩了。”
“陈默,如果它真跟归还区的东西有关,那它不太可能只是'一颗果子'。"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留着,对吧?"
"嗯。"
宁远回头看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但有一个条件,每天放学我过来一趟,跟你一块儿看它。”
“万一哪天你被卷进树冠里头拖走了,我至少能在你彻底消失之前跟我爹妈,还有叔叔阿姨交待一声。"
陈默想说"我爸妈不在",但他没说出口。他只是点了点头:"成。每天放学你过来。"
"还有,不许一个人半夜爬起来摸它。"
"……你怎么知道我想半夜爬起来摸它?"
"因为你蠢。"宁远拿了外套往门口走,
"明天见。明天我要带个测量尺,量一量那玩意儿一天长多少。你要是敢自己先量了不告诉我,我就把你那录音笔里录的念给全班听。"
门关上了。
陈默站在原地,听着宁远的脚步声顺着楼道往下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
他回到阳台门口,隔着玻璃门看了那东西一眼。
果实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暗金色的纹路在暮色里像是流动的细光。
他把掌心贴到玻璃上,隔着玻璃,吸力当然感觉不到了,但他总觉得那颗果实微微地朝他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他自言自语。
果实当然没有回答。
陈默坐在书桌前给笔友录音。
他那支老式录音器是从旧货市场淘的,功能简单,只能录不到二十分钟的音频。
他每个月攒出一段录音,寄到砾川市的一个固定地址去,然后等大概半个月到一个月,会收到一段回音录音。
对方的嗓音偏低,语速也不快。
他说话有种奇怪的规整感,像是每句话都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才放出来。
他们的交流内容一直不固定,有时候聊旧时代的文学,有时候聊卫星城里种不活的花,有时候聊一些极其琐碎的生活片段。
陈默从没见过这个人。
他甚至没有对方的终端编码。
但他每个月寄录音这件事已经坚持了一年多。
一年前他第一次寄出录音的时候,也许只是一种冲动。
父母失踪之后,他想跟某个完全不了解他过去的人说说话,对方居然回了,后来慢慢就成了习惯。
他按下录音键,对着话筒说:
"这周没什么特别的。学校上课,宁远还是老样子,宁叔上次弄了些人造肉把我们叫过去吃。”
“对了,我在阳台上发现了一颗果子,长在一株爬山虎上面,紫色的,比拳头大。不知道能不能吃,还在观察。宁远那小子紧张得不行,说他每天都要来看一眼防止我出事。我觉得他就是闲的。"
他顿了顿。
"你那边怎么样?砾川市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新闻?”
“我前几天听长沧民声说归还区那边生态变化加剧了,有什么东西跳起来扑低空飞行器的。砾川市离归还区远不远?你要是遇上什么不对劲的事儿,记得跟我说。"
录音结束。
他把文件存好,把录音笔放进信封袋里,准备明天送去长沧特快。
躺在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陈默关了灯,房间里暗下去,只有阳台门底缝透进来一丝极淡的紫色微光。
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他想起下午在轻轨上听到的教育短片内容。
归还区的生态变化、物种异变、隔离带缩减。
然后是宁应祥说的藤蔓卷鸟。
再然后是那颗果实在他掌心的牵引下偏转的角度。
"旧时代的种子。"他喃喃。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忽然冒出这个词。
也许是因为他前两天刚在历史资料里看到旧时代农业的书本,里面写人类曾经如何从一颗种子开始,种出一整片田野。
也许是因为他躺在黑暗里的这一刻,忽然意识到阳台上的那颗果实可能就是某种意义上的"种子",不是种进土里的那种种子,而是别的什么,像是某种东西的起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再说吧。"
窗外的紫光正微微地亮着。
爬山虎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摇动,叶脉间的暗金色纹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无声的、缓慢的、正在成形的呼吸。
陈默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睡着之后大约两个小时,那颗紫红色的果实表面忽然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缝隙里透出来的不是果肉,而是一种类似琥珀色的、半透明的液体。
液体沿着果实表面慢慢渗出来,顺着爬山虎的藤蔓向下渗,渗进花盆的土壤里。
那些深绿色的叶子在黑暗中无声地张开了一点点,像是正在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里吸收养分。
裂缝的扩张并不快,就像是生锈的元器件的自然张开。
到了后半夜,陈默翻了个身挠挠腿的同时,一颗种子从裂缝中掉了出来
种子落进花盆的泥土里,悄无声息。
不大,比黄豆稍小一些,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光泽,像被树脂包裹的旧物。
爬山虎的叶片在黑暗中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安静。
路旁的公共照明仍然亮着,照着那颗埋在土表下的种子,像是照着一个还没醒过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