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第二天醒得比闹钟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青灰色的,天大概刚亮不久。
他躺了两秒,然后坐起来,先去了阳台。
爬山虎还在,那颗果实还在。
还是安安稳稳地呆在那,没有半夜卷走无辜的小鸟。
但陈默蹲下来看了半天,发现果实表面像是多了什么,像一道浅浅的疤,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伸手试了试——吸力倒是还有,但比昨天弱了不少。
果实表面摸起来像变了一种感觉,凉丝丝的,像普通水果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陈默挠了挠头,站起来抖了抖腿,看见了花盆土面上那颗琥珀色的小种子。
他愣了楞神,蹲回去,盯着种子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没有伸手去碰它。
“昨天有这玩意吗?”他想
陈默难得调用了一遍自己的记忆存储,确信昨天绝对没见到过这玩意。
这玩意像是旧时代的一部文艺作品描写的东西一样,是从葫芦里蹦出来的东西。
整个过程他一点都不知道,睡得跟头猪一样。
陈默站起来,去卫生间刷了牙,一边刷牙一边往阳台看,然后又走回来蹲下。他还是没碰它。
"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他含着一嘴牙膏沫说。
种子当然没回答。
陈默漱完了口,把口杯随手搁在架子上。
他想了想,找了一张废纸折了个小罩子扣在花盆上面,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防护,看起来多余,但阳台的胸墙毕竟相对矮了些,也是怕有多事的人往里多瞅两眼。
出门前他看了一眼终端,宁远早上六点半发了一条:
"起了没?下午我带尺子来,你别自己先量了。"陈默回了个"行"就没多说。
上午的课陈默没怎么听进去。
数学老师在上面讲方程式,他在底下转笔,转掉了三次。
他心里挂着那颗种子,脑子里反复在想:
昨天果实开了个口,然后掉了一颗种子出来,然后口又合上了。
这件事本身意味着什么?
果实不是果实,是某种容器?
还是说那颗"种子"才是真正的关键,果实只是包着它的壳?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草稿纸边缘,画了一颗椭圆,箭头指向一颗小圆,旁边写了个"?"。
同桌瞟了一眼,也没问。
大概是觉得他在画什么游戏设定。
第二节课是语文,讲旧时代诗歌。
老师念了一句"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陈默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
整节课他都在顺着这句话想下去:旧时代的人种一粒粟,能收万颗子。
他翻到课本注释,上面写着
"粟,旧时代主要粮食作物之一,现已由人造营养基替代"。
他又在草稿纸上画了一颗小圆,旁边写了个"粟?"
然后又把它划掉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两件事能连在一起。
午休铃响的时候宁远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
两个人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角落。
宁远把折叠尺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陈默鼻子底下晃了晃:"下午去趟你家。你今天早上看了没?"
"肯定看了啊。"
"长没长?"
“看着没怎么长,倒是蹦了个葫芦娃出来"陈默把种子的事说了。
宁远听完,咽了一口饭,说:
"你家那盆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章法?先长果子,果子掉种子,种子再长?你养的是植物还是流水线?"
"我怎么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把种子种下去?"
"不知道。"
"你是一问三不知是吧。"
"我只知道它目前还没害我。"陈默说。
宁远沉默了一会,罕见的没反驳他。
低头扒了两口饭,又说:"那你至少给它换个盆吧?那个破塑料花盆是你妈以前养什么东西剩下的吧?我记得里面那个土硬得跟水泥没区别了。"
陈默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发现确实是。
他从来没想过换土这件事。
宁远这话倒说得比他还像个主人。
下午放学两人回了陈默家。
宁远一进门连鞋都没换就直奔阳台,蹲在花盆旁边拿尺子比划了半天——果实直径比昨天大了快一厘米,藤蔓长度增加了差不多一个巴掌宽。
他把数据记在一张旧包装纸上,正面是"长沧特快"的logo,背面是宁远歪歪扭扭的数字。
"明天继续。"
宁远说,"连量一周,看它是不是匀速长。"
陈默把那个纸罩子掀开,露出那颗琥珀色的种子。
宁远伸手指头碰了一下,种子没反应,光溜溜的,像一颗玻璃珠。
陈默也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种子表面的瞬间,他感觉到一阵极其微弱的"回应"。
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很轻。
像困极了的人被叫了一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宁远把种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挺好看的。你要不把它埋土里试试?说不定真能长出新东西。"
陈默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说。
"再观察两天。"
"随便你。"宁远把种子放回去,拍了拍手,
"不过我跟你说,你那个破花盆里的土都快结成砖了。你要是真想种东西,先得搞点好土。"
"我上哪去搞好土?"
"学校操场边上那一溜儿,以前好像种过树的,那土还行。要不就是从我爸站点后面挖。那边有一片荒地,长了好多野草。"
陈默点了点头,没说去不去。
当天傍晚陈默去了一趟长沧特快,把给笔友的录音寄了。
寄完之后他站在站点门口发了一会儿呆,看见宁应祥从里屋走出来倒水,两个人隔着柜台点了下头。宁应祥问了一句:"吃了吗?"
"吃了。"
"你宁姨今天做了个什么荞麦糕,你要不要拿两块走?"
陈默的胃里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但嘴上说:"行。"
宁应祥从后面厨房端出来一个小纸包,递给他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
"还行,打游戏累了。"
"嗯。"宁应祥没追问,但也没把目光移开,"有事就说。"
陈默捏着纸包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走出十几步之后才反应过来,宁应祥大概看出来了他不太对劲。
但老宁这人就是这样,看出来也不逼你,丢一句"有事就说",然后让你自己掂量。
陈默在回去的路上没忍住,拆开纸包咬了一口荞麦糕。
居然意外的还行,至少比他上次吃的那盘酱色物质好多了,至少味道吃着挺对劲的。
他把剩下的半块包好塞进口袋,心想宁姨大概只擅长做甜食,做菜应该属于另外一种能力范畴。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翻了翻从周老师那里借来的旧农学书。
掉渣的纸上写着旧时代农民如何保存种子:晾干、密封、低温。
陈默心想:我这颗种子是常温、露天、昨天刚掉出来的,不知道算哪种。
他又翻了翻,书上有一章讲"种子的休眠期"。
说有些种子在条件不合适的时候会保持休眠状态,几年、十几年、甚至上百年,等到温度和湿度合适了才发芽。
陈默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
书上还有一章讲土壤成分,写旧时代农民会看土的颜色判断肥力:黑土肥,黄土瘦,红土偏酸。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地砖缝里卡着的灰扑扑的尘土,大概什么颜色都算不上。
他又翻了翻,看到一张旧时代的插图。
一个人蹲在地里,手捏着一把土,凑到鼻子跟前闻。
插图下面写着"墒情判断"。
陈默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觉得旧时代的人跟土地之间有一种他没经历过的东西。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学会。
他又想起语文课上那句诗——"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然后他想,旧时代的人种地,是从一颗种子开始的。
但他面前现在有一颗种子,一颗从一颗奇怪的果子里掉出来的种子,一颗碰一下会在里面翻个身的种子。
他如果不种它,它就一直躺在那;如果种了,可能会长出什么,也可能什么都不长。
"种还是不种"这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个晚上,他没得出答案。
睡觉前他又去阳台看了一眼。
纸罩子还在,他掀开一角瞄了瞄,种子还在,暗沉沉的一小颗,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爬山虎的叶子垂下来,有一片蹭了一下他的手指,痒痒的。
陈默把纸罩子盖回去,回了屋。
躺下来之后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明天再说吧。
然后他忽然想起宁远说的换土的事,
又想:或者明天可以先挖点土回来,先不种,土备着,等想好了再说。
爬山虎的新藤顺着阳台门框往上爬了小半寸,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