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脑子开机的第一个念头是:今天得去挖土。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没有第一时间去阳台。
他坐在床沿上给自己做了三秒钟的心理建设——不管那颗种子今天变成什么样,先刷牙,先吃饭。
挖土是今天的正事,阳台上的东西排在后面。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经过阳台门的时候目不斜视。
刷牙刷到一半没忍住,还是瞥了一眼。
纸罩子还在、花盆还在、爬山虎还在、那颗果实还在。
看起来也挺正常,没有爆炸,没有发光,没有长出第二张嘴。
陈默收回目光,继续刷牙。
但等他漱完口擦完脸,走过去蹲下来掀开纸罩子看了一眼。
种子还在土面上,安安静静的,颜色没有变,大小没有变。
陈默把纸罩子盖回去,站起来,
心想:还行,至少没添什么乱子。
今天的早饭还是速食谷物糊,他一边搅着糊糊一边在脑子里排今天的计划。
上午两节课,上完第三节是工读实践,
他今天是实践工坊的值班,要到下午两点才能走。
然后挖土,去哪挖呢?
宁远只说了学校操场边上有土。
但操场边上那一溜儿他是知道的,水泥地裂缝里长出来的野草,土薄得大概只能养活蚂蚁。
宁远还说长沧特快站点后面有一片荒地,那个靠谱一点,
他以前路过看见过,确实长了不少野草,土是露天的。
于是陈默决定去站点后面挖。
上午的课他听得比昨天认真了一点。
可能是因为今天有具体的事情在等着他,不用整个人坐在教室里翻来覆去地想着"种不种"。
历史课讲旧时代城市扩张与土地征用,老师说旧时代的人为了盖楼把大量农田填掉了,
后来生态崩溃之后这些土地又被废弃,植物重新长回来,整个过程花了只一百多年。
陈默在底下听着,脑子里浮起的画面不是城市也不是农田,而是长沧特快站点后面那片荒地。
水泥地面裂了缝,缝隙里长出野草,草根扎进裂缝深处的泥土里。
他想:那片水泥下面,以前大概也有过田。
中午他去找宁远,
他正在食堂角落里跟人联机打游戏,看他走过来把终端一扣。"去挖土?"
"嗯,你下午有什么事没?"
"实践课改到明天了,没什么事。走走走。"
两人从学校出来往长沧特快的方向走。
下午一点多钟的阳光明晃晃的,第9聚居区的老街道上人不多。
陈默路过一家关门的小卖部,门口台阶缝里长出一株半高的野草,叶子阔大的那种。
他经过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叶子上还沾着灰,但整体长得挺壮。
宁远走在他旁边,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你是不是现在看什么东西都觉得能种?"
"我怎么会有这种猎奇想法。"
"你刚才看那棵草的表情,跟我表姐看她家猫的表情就没差。"
"闭上你的嘴。"
长沧特快站点后面确实有一片荒地。
说是荒地,其实就是站点和后面一栋废弃民房之间的一块空地。
水泥地面早就裂得不成样子了,裂缝里长满了杂草和矮灌木,还有几株不知道是什么的藤蔓植物顺着废弃民房的墙壁爬满了半面墙。
宁远从站点里顺了两把旧铲子出来,丢给陈默一把。
陈默拿着铲子站在荒地边上,看了看地上的裂缝,又看了看宁远。
"去哪挖?"
"我怎么知道。捡着土松的地方挖呗。"
陈默蹲下来拿铲子戳了戳。
确实有土松的地方,水泥裂缝边缘的土被草根拱松了,黑褐色的,摸上去湿湿的。
他先用铲子沿着裂缝撬了一块水泥碎块出来,露出下面的土层。
颜色更深,还带着一股潮闷的气味。
陈默把这层土铲起来放进宁远带来的旧布袋里,又撬开下一块水泥,再挖了一铲。
他干得不算利索,铲子使力的角度老是偏。
挖出来的土块有大有小,有的还连着草根。
宁远在旁边蹲着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伸手:"滚一边去,我来。"
宁远挖土确实比陈默利索。
他三下五除二撬开了一大片水泥碎块,把下面那层松软的深色土铲进袋子里,动作又快又准。
"你以前练过?"陈默问。
"小时候撒尿活过泥巴,算不算?"
"也算吧。"
两人挖了大约半个小时,装了半袋多土。
陈默掂了掂袋子,挺沉的。
"够了吗?"他问宁远
"种一颗种子的话够了。你要是想种一排豌豆射手,那还得再来三袋。"
"谁说要种豌豆射手了。"
"你早晚得种。"
宁远把铲子往地上一插,"你那颗种子要是不种,你今晚还能睡着觉?你昨晚睡着了吗?"
陈默没说话。
他昨晚确实没睡好,虽然没做什么噩梦,但一直在床上翻来覆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两个词:"种还是不种"。
他提了提袋子,往肩膀上一扛:"走吧。"
陈默和宁远把那半袋字土拎回了家。
他把袋子放在阳台角落,蹲在花盆旁边重新审视了一下那颗种子。
纸罩子掀开,琥珀色的小东西还是老样子。
他又伸手碰了一下,这一次,他感觉到的不只是"翻了个身",
而是一种更明确的回应,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种子里畏畏缩缩伸出来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触感极轻,像是猫用鼻子蹭了蹭又缩回去了。
陈默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什么也没有。
但他切切实实地感觉到了。
他看了一眼那袋土,是现在就种下去,还是再等一天?
他蹲在那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个决定:今天先换土。
花盆里硬邦邦的旧土他早就想换了,至于换完土之后种子要不要埋进去,等换完了再说。
他把爬山虎从旧花盆里小心地移出来。
与其说是移出来,其实爬山虎的根已经把整个花盆内部的土缠成了一个密实的球体,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整坨东西从盆里倒出来。
根须密密麻麻地缠着旧土,有些甚至从花盆底部的排水孔里钻了出去,在底下盘成一块。
陈默一点一点地把旧土掰松、抖落,露出爬山虎那些细白的根。
他忽然觉得这株植物的根系比他想象的健康得多,一个在塑料盆里住了好几年的东西,根居然还没烂。
陈默把爬山虎重新种进换了新土的花盆里,把旧土倒进一个垃圾袋里,然后把那颗琥珀色的种子放在了新土的表面上。
它还是没被埋进去,只是换了一个更松软的环境躺着。
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对着那本旧农学书发呆。
书上有句话他反复看了好几遍:"土壤是种子的起点。没有好的起点,种子再强壮也长不出东西。"
陈默想着:我已经给它换了好一点儿的土,那算不算一个好的起点?
还是说必须埋进去才算?他合上书,揉了揉脸。
睡觉前他又去看了一眼阳台。
新土黑沉沉的,爬山虎的叶子比白天看起来精神了一些。
那颗种子躺在土面上,没有陷进去,但看起来也比白天亮了一点点,
倒不是反光,而是种皮表面那层琥珀色的光泽,像是月光下面的一小粒糖。
陈默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种子轻轻按进了土里,埋了大约一个指节深。
他做得很轻,像是怕弄疼什么东西。
然后把土抚平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种了,长不长是你的事。"
他说完这句话,站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回屋了。
那天夜里他睡得比前两天都踏实。
新换的土在阳台角落安安静静地呼吸着,爬山虎的根系在新土里试探性地伸展了一点点。
那颗种子被压在土下,表面那层琥珀色的物质像是被投入水中的胶囊一样,化开到了周遭的土层中,像是什么东西在扩散。
非常轻微,也没引起谁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