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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18 21:15:01

那滴黑水砸进青石板的缝隙,顺着污水坑蔓延。水流没按地势走,反而朝旧城区的方向缓慢倒卷。

覃砚把手揣进裤兜,右腕那根筋突突的跳着。刚才在后厨被铜勺烫出的热意还没散干净,这会儿让水产街的湿冷海风一吹,骨头缝里直往外冒酸水。

他挪开眼,没再去管那晃荡的牛皮封存袋,转身朝水产街西侧走。

时间卡的很死。

申时初刻交货,眼下离正午还差半个时辰。熬一锅能让守浊司那帮兵痞闭嘴的净浊汤,火候最少要一个半时辰。浅水区的青螺全废了,他只能另找门路。

西侧是深水货区。

比东头干净的多,这边的青石板。摊位上摆着半人高的大木盆。黄铜打造的机械水泵咔哒咔哒的打着氧气,水花翻腾。站这儿的摊贩不穿破围裙,身上套着防水的厚皮褂子。

在一个摊位前,覃砚停下脚。盆里的深水青螺个头足有婴儿拳头大,壳面泛着幽深的青黑,跟水洗过一样干净,没半点绿苔。

他弯腰捞起一个。

触手冰凉,螺壳边缘锋利扎手。凑到鼻尖闻,只有纯正的海水咸涩味跟泥沙的土腥气。

那股子甜腻的恶臭,这儿没有。

深水区的货,还没受污染。

“老板,深水螺怎么拿?”

覃砚把青螺扔回水盆,甩去手上的冷水。

摊主是个光头胖子,眼皮都没抬,手里正拿磨刀石蹭一把剔骨刀。刀刃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三十铜板一斤,谢绝还价。”

覃砚兜里的手指顿住了。大拇指的指甲卡在两枚铜钱边缘,硬生生抠出一道白印。

三十份军需粉,要熬出足够浓郁的汤底,最少得十斤青螺。

十斤,三百铜板。

张铁柱给的定金是一百五十铜板,尾款也是一百五十铜板。

刚好够买这盆里的十斤活螺,这单生意做下来,他把全部进项砸进去。

柴火钱、人工费、米粉的本钱,外加租板车送去南城营地的运费,全得他自己掏腰包倒贴。

胖子停下磨刀的动作,抬眼瞥了下覃砚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

“买不买?不买别挡着水泵的进气口。”

覃砚松开兜里的铜钱,手背上绷紧的青筋瘪了下去。

做善事可以,砸自家饭碗不行。老街坊还指望他这口锅吃饭,吴叔治风湿的药酒也得拿钱抓。

他没再多看那盆活螺,转身朝街角的干货铺走。

干货铺跟老陈的水产摊连着。准确的说,老陈包了这半条街的水产跟海产干货生意。

老陈正蹲在水盆边洗手,抬头瞧见覃砚空着手从深水区回来,脸上的横肉立刻挤到一块儿。

“哟,覃老板这是嫌深水货太金贵,又转回来了?”

老陈甩着手上的水珠,阴阳怪气的拉长语调。

“没钱就别充大头蒜。刚才在那边装大爷,这会儿还不是得回来买我的便宜货?”

覃砚没搭理他,直接走到干货摊前。

摊子上摆着十几个粗布麻袋,里头装着干贝、虾米、干海带跟山姜片。

新鲜青螺用不了,深水螺买不起。要硬顶这三十份军粮的鲜味,只能靠干货吊汤,再拿后院地窖里那坛陈年酸笋压阵。

“干贝怎么称?”

覃砚伸手插进装干贝的麻袋,抓起一把。

老陈站起身,在皮围裙上蹭了蹭手,慢悠悠的走过来。

“好货,八个铜板一两。看在老主顾的份上,给你算七个。”

覃砚捏着手里的干贝。

干瘪,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他把干贝凑到鼻子底下。

海风的咸腥味里,夹着一丝微弱的甜腥气。

这味道太淡了…….淡的普通人只会当成是海产放久了的反潮味。

覃砚的右手拇指在干贝表面重重搓了一下。

一层细微的灰黑粉末粘在指腹上…………

老陈在混货。

他把沾了浅水区污水的次品,或者干脆就是用死水坑里捞上来的劣质贝肉晒干,混进了好货里。刚才丢了面子,这会儿想在干货上把场子找回来。

“老陈,你这干贝受潮了。”

覃砚把手里的干贝扔回麻袋,拍了拍手。

老陈眼珠子一瞪。

“你少放屁!!我这都是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上等货,哪受潮了??”

覃砚拉过旁边的一条长板凳,大马金刀的坐下。

“行。没受潮是吧。”

他从兜里摸出刚才在肉铺买筒骨找零的几个铜板,拍在摊板上。

“去旁边面摊借个缺口碗,打半碗清水,加一勺粗盐,倒两滴陈醋…………”

愣住了,老陈。

覃砚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刚才那两只青螺怎么吐黑水的,你没忘吧?要不咱们现在就把这干贝泡进盐醋水里试试??”

脸色变了,老陈。

刚才副队拿走样本的场面他还记着。要是这干货再泡出什么恶心东西,他这摊子今天就别想摆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陈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买东西啊。”

覃砚站起身,抓起麻袋边缘。

“这袋干贝,我要三斤。按受潮的次品价走,两个铜板一两。”

“你抢劫啊!!”

差点跳起来,老陈。

“进价都不止两个铜板!!”

覃砚凑近半步,盯着老陈那双常年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副队带走的那两只青螺,是从你盆里捞的……你猜,守浊司的味医要是查出点什么,他们第一个抓谁??”

老陈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这干货可是你硬要买的!!”

“我买回去熬汤,汤要是出了问题,守浊司查下来,我就说是你老陈强买强卖,把毒货塞给我。”

覃砚拍了拍老陈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猜他们信我这个天天给军营送饭的,还是信你这个卖毒水产的??”

老陈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覃砚,胸口不住起伏。

半晌,他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下肩膀。

“算你狠。三斤,拿走!!”

老陈抓起秤杆,胡乱称了三斤干贝,拿粗糙的油纸包好,重重的砸进覃砚怀里。

“以后别来我这买货!!”

覃砚稳稳接住油纸包,从兜里数出六十个铜板,整整齐齐的码在摊板上。

“放心,你这摊子明天还能不能开张,都两说。”

他又走到旁边的麻袋前,挑了两斤没沾染甜腥味的山姜片,付了钱转身离开。

离开水产街,空气里的海腥味渐渐淡了。

覃砚提着沉甸甸的油纸包,右腕的酸痛感稍微轻了些。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接下来的工序。

干贝洗净,拿温水泡发,剔除里头残留的黑线。

山姜切片,下锅煸炒出辛香味,压住干贝的腥气。

猪骨焯水,砸断骨髓,大火熬煮。

最后,拿那坛十年老酸笋提鲜定味。

这套流程走下来,成本压在五十个铜板以内,剩下的两百五十个铜板,全是净赚。虽说没新鲜活螺的鲜劲,但老酸笋的发酵味足够把干贝的底味吊出来。

路过街口那条连接水产街跟旧城区的排水沟时,覃砚停下脚。

沟里的污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绿。

他低头看过去。

湿滑的石砖边缘,趴着三只指甲盖大小的青螺。

青螺的壳上,布满一圈圈细密的黑色纹路。

它们没顺着水流朝大海的方向漂。这几只小东西紧紧吸附在石砖上,拖着沉重的壳,一点一点的逆流往上爬。

爬行的方向,直指旧城区…………

那是螺蛳长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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