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黑水砸进青石板的缝隙,顺着污水坑蔓延。水流没按地势走,反而朝旧城区的方向缓慢倒卷。
覃砚把手揣进裤兜,右腕那根筋突突的跳着。刚才在后厨被铜勺烫出的热意还没散干净,这会儿让水产街的湿冷海风一吹,骨头缝里直往外冒酸水。
他挪开眼,没再去管那晃荡的牛皮封存袋,转身朝水产街西侧走。
时间卡的很死。
申时初刻交货,眼下离正午还差半个时辰。熬一锅能让守浊司那帮兵痞闭嘴的净浊汤,火候最少要一个半时辰。浅水区的青螺全废了,他只能另找门路。
西侧是深水货区。
比东头干净的多,这边的青石板。摊位上摆着半人高的大木盆。黄铜打造的机械水泵咔哒咔哒的打着氧气,水花翻腾。站这儿的摊贩不穿破围裙,身上套着防水的厚皮褂子。
在一个摊位前,覃砚停下脚。盆里的深水青螺个头足有婴儿拳头大,壳面泛着幽深的青黑,跟水洗过一样干净,没半点绿苔。
他弯腰捞起一个。
触手冰凉,螺壳边缘锋利扎手。凑到鼻尖闻,只有纯正的海水咸涩味跟泥沙的土腥气。
那股子甜腻的恶臭,这儿没有。
深水区的货,还没受污染。
“老板,深水螺怎么拿?”
覃砚把青螺扔回水盆,甩去手上的冷水。
摊主是个光头胖子,眼皮都没抬,手里正拿磨刀石蹭一把剔骨刀。刀刃刮过石头,发出刺耳的沙沙声…………
“三十铜板一斤,谢绝还价。”
覃砚兜里的手指顿住了。大拇指的指甲卡在两枚铜钱边缘,硬生生抠出一道白印。
三十份军需粉,要熬出足够浓郁的汤底,最少得十斤青螺。
十斤,三百铜板。
张铁柱给的定金是一百五十铜板,尾款也是一百五十铜板。
刚好够买这盆里的十斤活螺,这单生意做下来,他把全部进项砸进去。
柴火钱、人工费、米粉的本钱,外加租板车送去南城营地的运费,全得他自己掏腰包倒贴。
胖子停下磨刀的动作,抬眼瞥了下覃砚一身洗的发白的粗布衣裳。
“买不买?不买别挡着水泵的进气口。”
覃砚松开兜里的铜钱,手背上绷紧的青筋瘪了下去。
做善事可以,砸自家饭碗不行。老街坊还指望他这口锅吃饭,吴叔治风湿的药酒也得拿钱抓。
他没再多看那盆活螺,转身朝街角的干货铺走。
干货铺跟老陈的水产摊连着。准确的说,老陈包了这半条街的水产跟海产干货生意。
老陈正蹲在水盆边洗手,抬头瞧见覃砚空着手从深水区回来,脸上的横肉立刻挤到一块儿。
“哟,覃老板这是嫌深水货太金贵,又转回来了?”
老陈甩着手上的水珠,阴阳怪气的拉长语调。
“没钱就别充大头蒜。刚才在那边装大爷,这会儿还不是得回来买我的便宜货?”
覃砚没搭理他,直接走到干货摊前。
摊子上摆着十几个粗布麻袋,里头装着干贝、虾米、干海带跟山姜片。
新鲜青螺用不了,深水螺买不起。要硬顶这三十份军粮的鲜味,只能靠干货吊汤,再拿后院地窖里那坛陈年酸笋压阵。
“干贝怎么称?”
覃砚伸手插进装干贝的麻袋,抓起一把。
老陈站起身,在皮围裙上蹭了蹭手,慢悠悠的走过来。
“好货,八个铜板一两。看在老主顾的份上,给你算七个。”
覃砚捏着手里的干贝。
干瘪,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他把干贝凑到鼻子底下。
海风的咸腥味里,夹着一丝微弱的甜腥气。
这味道太淡了…….淡的普通人只会当成是海产放久了的反潮味。
覃砚的右手拇指在干贝表面重重搓了一下。
一层细微的灰黑粉末粘在指腹上…………
老陈在混货。
他把沾了浅水区污水的次品,或者干脆就是用死水坑里捞上来的劣质贝肉晒干,混进了好货里。刚才丢了面子,这会儿想在干货上把场子找回来。
“老陈,你这干贝受潮了。”
覃砚把手里的干贝扔回麻袋,拍了拍手。
老陈眼珠子一瞪。
“你少放屁!!我这都是太阳底下暴晒了三天的上等货,哪受潮了??”
覃砚拉过旁边的一条长板凳,大马金刀的坐下。
“行。没受潮是吧。”
他从兜里摸出刚才在肉铺买筒骨找零的几个铜板,拍在摊板上。
“去旁边面摊借个缺口碗,打半碗清水,加一勺粗盐,倒两滴陈醋…………”
愣住了,老陈。
覃砚靠着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刚才那两只青螺怎么吐黑水的,你没忘吧?要不咱们现在就把这干贝泡进盐醋水里试试??”
脸色变了,老陈。
刚才副队拿走样本的场面他还记着。要是这干货再泡出什么恶心东西,他这摊子今天就别想摆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老陈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买东西啊。”
覃砚站起身,抓起麻袋边缘。
“这袋干贝,我要三斤。按受潮的次品价走,两个铜板一两。”
“你抢劫啊!!”
差点跳起来,老陈。
“进价都不止两个铜板!!”
覃砚凑近半步,盯着老陈那双常年熬夜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副队带走的那两只青螺,是从你盆里捞的……你猜,守浊司的味医要是查出点什么,他们第一个抓谁??”
老陈的喉结滚了一下。
“我这干货可是你硬要买的!!”
“我买回去熬汤,汤要是出了问题,守浊司查下来,我就说是你老陈强买强卖,把毒货塞给我。”
覃砚拍了拍老陈的肩膀,力道很重。
“你猜他们信我这个天天给军营送饭的,还是信你这个卖毒水产的??”
老陈的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盯着覃砚,胸口不住起伏。
半晌,他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垮下肩膀。
“算你狠。三斤,拿走!!”
老陈抓起秤杆,胡乱称了三斤干贝,拿粗糙的油纸包好,重重的砸进覃砚怀里。
“以后别来我这买货!!”
覃砚稳稳接住油纸包,从兜里数出六十个铜板,整整齐齐的码在摊板上。
“放心,你这摊子明天还能不能开张,都两说。”
他又走到旁边的麻袋前,挑了两斤没沾染甜腥味的山姜片,付了钱转身离开。
离开水产街,空气里的海腥味渐渐淡了。
覃砚提着沉甸甸的油纸包,右腕的酸痛感稍微轻了些。
他走在青石板路上,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接下来的工序。
干贝洗净,拿温水泡发,剔除里头残留的黑线。
山姜切片,下锅煸炒出辛香味,压住干贝的腥气。
猪骨焯水,砸断骨髓,大火熬煮。
最后,拿那坛十年老酸笋提鲜定味。
这套流程走下来,成本压在五十个铜板以内,剩下的两百五十个铜板,全是净赚。虽说没新鲜活螺的鲜劲,但老酸笋的发酵味足够把干贝的底味吊出来。
路过街口那条连接水产街跟旧城区的排水沟时,覃砚停下脚。
沟里的污水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绿。
他低头看过去。
湿滑的石砖边缘,趴着三只指甲盖大小的青螺。
青螺的壳上,布满一圈圈细密的黑色纹路。
它们没顺着水流朝大海的方向漂。这几只小东西紧紧吸附在石砖上,拖着沉重的壳,一点一点的逆流往上爬。
爬行的方向,直指旧城区…………
那是螺蛳长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