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水沟旁,暗绿色的污水散发着酸臭。三只指甲盖大小的青螺贴着湿滑石砖,正一点点往上爬。方向直指旧城区…………正是螺蛳长的位置。
覃砚换了下手里的油纸包。右腕那根筋像冰水浸过一样,一抽一抽的疼,这是浊气逼近的反应。他把手揣进裤兜,摸到仅剩的几个钢镚,心里暗骂。这单军粮要是砸了,明天就得喝西北风。手指顺势捻住刚才在肉铺抓的一把粗盐,里头还混着指甲缝残留的干贝粉。
蹲下身,他把粗盐混上干贝粉,顺着石砖边缘均匀的撒出一条白线。
盐粒挨到污水边缘,发出细微刺啦声。浊化死物不怕盐,但这几只活物显然受不了这种极致提纯的鲜味刺激。那三只青螺碰到盐线,肉足猛的缩了一下。壳上一圈圈黑色纹路像活过来似的,颜色深的发亮。停了半拍,它们绕开盐线,继续顽固的朝高处挪动。
覃砚心里盘算,这东西绝不是顺水漂的死物。青螺墟里的浊味渗进地下水脉了,还在找出口。
得赶紧通知吴叔。站起身,他正好瞅见隔壁杂货铺的小学徒提着恭桶路过。
“六子。”
覃砚摸出个铜板弹过去。
“去店里跟我吴叔说一声,军粮的干贝跟骨头我买到了,让他先烧水。我顺水沟查点东西,一会就回。”
六子接了铜板,一溜烟跑了。
顺着排水沟,覃砚往旧城区走。一路上,每隔十几步他就在水洼边缘撒一小撮盐。盐粒化开的地方,总能逼出几只带黑线的青螺。无一例外,全逆着水流,朝螺蛳长的方向聚。
走到第三个污水汇口,也就是旧城区跟水产街交界的地方,背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姓覃的,你给我站住!!”
老陈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手里提着那把刮鱼鳞的铁片刀。后头跟着仨满身鱼腥味的摊贩,手里都抄着扁担跟铁钩。
覃砚停下脚,转过身,把手里的油纸包往身后的石墩上一放。
“老陈,干贝的钱我一分没少你的。嫌赚的不够,打算当街抢??”
老陈吐了口唾沫,刀尖指着地上的盐线。
“少装蒜!你刚才在街上闹那一出,副队把我的货封了一半。现在整条街都知道我摊子上的青螺吐黑水,谁还敢来买??你倒好,跑这儿来往沟里撒盐。这排水沟连着我们水产街的活水槽,你把盐撒进去,想把我剩下的活鱼全齁死??”
扫了一眼老陈那张涨红的脸,覃砚心里清楚,这老小子眼看生意黄了,想找个替罪羊把损失找补回来。
“这沟里的水往东流,你水产街在西边,我撒的盐还能逆流进你的活水槽??”
瞥了眼天色,离申时初刻不到一个时辰。三十份军粮还等着下锅,他没时间在这跟这帮无赖耗。
“行,你要评理是吧。”
手伸进兜里,覃砚抓出最后一把混着干贝粉的粗盐。
走到污水汇口最宽的地方,顺着水流方向,左边撒一道,右边撒一道,硬生生在暗绿色的污水里划出一条一米长的通道。
“你干什么!!”
老陈挥着刀就要上来。
“闭嘴,看水里。”
覃砚头都没抬。
盐粒落水,周围水洼泛起一阵细微泡沫。死气沉沉的污水底下,忽然像开了锅。
一只……两只……十只…………
密密麻麻的青螺从淤泥里翻出来。壳上全带着那种诡异的黑色纹路。在极致鲜味跟粗盐的双重刺激下,这些青螺疯狂扭动肉足,拼命挤进那条没撒盐的通道。顶着恶臭污水,齐刷刷的朝旧城区方向爬。
老陈举刀的手僵在半空。
旁边几个鱼贩子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扁担差点掉地上。
“这…………什么邪门玩意儿??”
一个鱼贩子结结巴巴的开口。他常年打渔,从没见过青螺逆着水流爬,更没见过这么多青螺排着队往旱地赶。
覃砚从兜里摸出一只深水区买来的正常青螺,扔在盐线旁边。
那只正常青螺碰到盐水,立刻把肉足缩回壳里。顺着水流,咕噜噜的滚向东边大海。
“看清楚了??”
覃砚站直身子。
“你的货沾了脏东西,这玩意连盐水都不怕,一门心思往城里钻。你现在回去把摊子砸了,说不定还能保条命。要是等这帮东西爬进千家万户的锅里,你这颗脑袋够守浊司砍几次??”
看着满沟的黑线青螺,老陈脸都白了。胃里一阵翻腾,干呕一声,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空盐袋直接砸在老陈胸口。
“误工费??你现在该操心的是买棺材的钱够不够。回去用滚水把你那几个木盆烫三遍,不然明天你连站着要钱的力气都没了。”
提起石墩上的油纸包,覃砚转身就走。留下老陈等人在风中发抖。
必须马上回店里。那些青螺爬行的方向,终点全指着螺蛳长的后巷。
穿过两条逼仄巷子,覃砚一把推开螺蛳长的后院木门。
院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柴火味。吴叔正撅着屁股在灶台前劈柴。
“水烧开了没??”
油纸包扔在案板上,覃砚顺手扯过围裙系好。
吴叔直起腰,拿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
“早开了,猪骨我也给你焯过水了。不过小砚…….有点不对劲。”
吴叔指了指案板旁边的水槽。
“刚才我洗猪骨,水槽下水的速度慢了一大半。平时一盆水泼下去,眨眼就干,今天这水在池子里直打旋,半天才漏下去。下水道里还总传出那种咕噜咕噜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里头吐泡泡。”
覃砚动作一顿。
走到水槽边,低头看了眼地漏。铁栅栏缝里,那块吸满油污的破抹布还塞在里头,大铁锅也压的严严实实。
那股甜腻的腥臭味,已经顺着铁锅边缘,一丝一缕的渗出来。
右腕的旧伤剧烈跳动。揣在兜里的铜勺柄也开始发烫,拼命向他传递危险的味绪。
地下水脉的污染,顶到自家店底下了。
“还有。”
吴叔压低声音,指了指地窖方向。
“你让我搬出来的那坛老酸笋,我放墙角了。刚才劈柴的时候,听见坛子里有动静,像是水烧开那种轻微的鼓泡声。这酸笋发酵了十年,早就定性了,怎么会突然又起泡??”
走到墙角,那沾满黑泥的老坛子立在那儿。坛口封着厚厚黄泥,上头压着块青石板。
他凑近坛体,耳朵贴上粗糙陶土。
“咕嘟…………咕嘟…………”
极具节奏的微弱气泡声,从坛子深处传出。地下的浊气已经穿透陶土,坛子里的灵菌为了自保,正在疯狂吞噬渗入的浊味,处于一种狂躁的活跃状态。这两股力量,在螺蛳长的地底下撞上了。
“吴叔。”
走到灶台前,覃砚抓起菜刀。
“把门关死,今天不做街坊生意了。”
“那下水道…………”
没废话,覃砚转身抓起墙角半袋生石灰,连着半罐子烈酒一股脑倒进下水道。“滋啦”一声白烟腾起,闷响声暂时被压了下去。
“先熬汤。军粮的时间卡死了,申时交不出货,张铁柱保不住咱们。等送走守浊司的人,我再来收拾底下的东西。”
手起刀落,覃砚把泡发的干贝切成细丝。
山姜切片下锅,热油爆香。刺鼻的辛辣味在后厨弥漫开,勉强压住那股从地漏渗出的甜腥味。
焯过水的猪骨倒进沸水里。
覃砚站在灶台前,手里拿把大铁勺,有条不紊的撇去汤面浮沫。
时间一点点流逝。
未时三刻。
锅里的骨汤已经熬成奶白色,干贝的鲜味跟山姜的辛香完美融合。
“差不多了,开坛。”
放下铁勺,覃砚走到墙角。
双手抱住压在坛口的那块青石板,用力往旁边一挪。
石板移开。
原本严丝合缝的黄泥封口,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宣泄口。
没人碰,那块厚重的木制坛盖,竟然硬生生的往上弹开一条半指宽的缝隙。
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酸爽气息,夹杂着一丝微弱的、不属于发酵物的古怪味道,冲了出来。
一滴浓黑如墨的腌菜水,顺着弹开的坛盖边缘,“啪嗒”一声,滴落在灶台边缘的明火上。这是灵菌跟浊气隔空对抗后逼出的毒液。
原本橘红色的柴火,挨着那滴黑水的一下,火苗窜高半尺,颜色硬生生变成诡异的暗青色。
兜里的铜勺急促震动,烫的惊人。脚下没动,覃砚一把攥紧发烫的铜勺,脸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