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一点夕阳金光被窗棂切割成碎片,无力地铺在尘埃里。
顾明渊并未离开。
他反而抬脚,踏入了这座尘封已久的弈道阁。
靴底碾过微尘,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这过分安静的阁内清晰可闻。
苏锦鲤刚放松下去的神经瞬间又绷紧了,下意识将手里剩下的几颗白子攥得更紧,指尖冰凉。
来人一身青云宗内门首席的月白云纹法袍,纤尘不染,与这破败阁楼格格不入。
他身量颀长,面容冷峻,眉眼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疏离与审视。
目光先是在室内狼藉和角落鼾声如雷的苏老爹身上极快地扫过,最终,定格在墙边那副积满厚厚灰尘的玉石围棋上。
他像是根本没看到苏锦鲤的戒备,径直走了过去。
修长的手指拂去棋罐上的灰,露出温润细腻的玉质本色。
他捻起一枚黑子,又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缓缓转动。
窗外最后的光线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眼神却沉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刚才的棋局。”顾明渊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什么情绪,“规则简单,但你的落子顺序与控局意识,不像初学。”
不是询问,是陈述。
苏锦鲤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果然被注意到了。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应对方案——装傻充愣?
哭诉卖惨?
还是直接摆烂?
面上,她努力维持着穿越三年练就的、面对上位者时习惯性的、带着点怯懦的迷糊表情,把棋子悄悄往袖子里藏了藏:“回…回禀大人,以前在家乡时,常和村里的老人玩耍,算不得什么棋道……就是些野路子。”
“野路子?”顾明渊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波澜,却莫名让人觉得压力倍增。
他放下棋子,转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锦鲤脸上,“能将‘野路子’练至控局如呼吸,你那位‘家乡老人’,想必不凡。”
苏锦鲤心里吐槽:不凡个鬼,那是我上辈子围棋国家二队退下来的老师傅,专治各种不服!
但这话她打死也不能说。
她只能继续装鹌鹑,低头盯着自己沾了灰的鞋尖。
顾明渊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那些普通黑白子,忽然道:“与我下一局。”
苏锦鲤猛地抬头。
“就用你刚才的棋。”他补充,指的是五子棋。
拒绝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跟这位一看就不好惹的内门首席下棋?
输了会不会直接被扔去思过崖?
赢了……更可怕好吧!
树大招风!
“大人……奴婢棋艺粗陋,不堪入目,恐怕污了您的眼……”她试图挣扎。
“宗门,”顾明渊打断她,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冰压在苏锦鲤心口,“随时可以收回这弈道阁的使用权,以及居住者的……其他权利。”
其他权利,比如继续当杂役,比如不被扔出去喂幽魂。
赤裸裸的威胁,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来,杀伤力翻倍。
苏锦鲤一口气堵在喉咙里。
她看了一眼墙角睡得天昏地暗、毫无所觉的老爹,咬了咬牙。
“……是。”
对局的地点换到了那副真正的玉石围棋盘前。
顾明渊动作自然地将两罐棋子推到中间,示意苏锦鲤先行。
手指触碰到温润微凉的玉石棋子,与刚才的普通木石子截然不同。
苏锦鲤深吸一口气,努力将注意力从这位压迫感极强的对手身上,转移到棋盘和脑中的系统。
【检测到高阶棋具‘温玉围棋’,对弈环境评估中……对弈目标修为评估……评估困难。
警告:目标棋力深不可测,建议宿主全力以赴。】
系统的提示音让苏锦鲤心里更沉了沉。
她拈起一枚白子,落下。
顾明渊第一次接触五子棋,开局几手略显生疏,只是随着常规思路堵截。
苏锦鲤不敢大意,使出浑身解数,利用自己对五子棋谱的记忆和系统那点微弱的灵力感知加成,小心翼翼地布局。
但很快,她就感受到了窒息般的压力。
顾明渊的学习速度快得可怕!
仅仅五六手之后,他的落子就变得极具侵略性和章法,不再是简单的见招拆招,而是开始构建自己的攻击网络。
他的计算力恐怖得不像初次接触这种棋,仿佛能在瞬间看透未来十几手的变化,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苏锦鲤棋路的薄弱点,或者提前扼杀她可能形成的连线。
汗水,不知不觉地从苏锦鲤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下,带来细微的痒意。
她完全顾不上擦,全部心神都沉浸在眼前这方寸棋盘上。
脑海里的棋盘不断推演,又不断被顾明渊更加刁钻的落子打破。
她感觉自己不像在下棋,而是在与一台精密高速的弈棋傀儡对弈,而且还是开了挂的那种!
阁内只剩下玉石棋子轻轻落在玉盘上的清脆声响,“嗒”、“嗒”,间隔越来越长,也越来越沉重。
光线更暗了,苏锦鲤需要微微前倾身体,才能看清棋子的精确位置。
棋子温润,指尖却是一片冰凉汗湿。
顾明渊依旧坐得笔直,神色平静,只是捏着黑子的手指偶尔会微微停顿,随即又果断落下。
他仿佛也沉浸了进去,周身那股疏离感淡化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近乎严苛的专注。
激烈对弈,已至中盘。
苏锦鲤面前白子的形势被压缩得岌岌可危,几条潜在的活路都被顾明渊的黑子牢牢堵死。
她感觉自己像被困在蛛网中的飞蛾,越是挣扎,缠绕越紧。
系统界面在视野角落微微闪烁,【棋道境界:菜鸟棋手】的字样显得那么刺眼。
不能输!输了弈道阁就没了!爹怎么办?自己怎么办?
一股不甘和倔强猛地冲上头顶,压过了疲惫和紧张。
三年棋院陪练生涯磨出的那股子“不认死理也要钻出一条缝”的劲儿,混杂着穿越后压抑许久的憋屈,轰然爆发。
她死死盯着棋盘,那些黑白交错的线条仿佛活了过来,在脑海中疯狂旋转、组合、拆解。
顾明渊的封锁网络看似密不透风,但……
就在这里!
苏锦鲤眼睛骤然亮起,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枚白子轻轻拍在棋盘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甚至有些“废棋”的位置上。
双三!
在顾明渊强大的压迫下,她竟然下出了一招精妙的、隐藏极深的“双三”妙手!
这一招瞬间激活了白子两处看似孤立的布局,形成两路同时叫杀的绝妙威胁!
顾明渊执黑子的手,悬在半空,顿住了。
他抬起眼,深深看向对面那个因为紧张和激动,脸颊微微泛红、呼吸急促的少女。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她的倒影,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讶异。
阁内落针可闻。
就在这胜负将判的微妙时刻——
“顾明渊!”
一声蕴含怒气的厉喝猛地从阁外传来,打破了凝滞的空气。
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不止一人的气息逼近,阁门被毫不客气地推开。
几名穿着内门服饰的弟子簇拥着一位面色严肃、颌下留着三缕长须的老者闯了进来。
老者修为深厚,目光如电,正是青云宗执掌戒律、思想古板严厉的李长老。
李长老目光一扫,看到棋盘前对坐的两人,尤其是顾明渊手中捏着的黑子,脸色顿时沉得能滴出水来。
“首席大人!”李长老的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宗门资源倾斜于你,是望你勤修剑道,早日参悟神通,为宗门争光!你竟在此与一外门杂役厮混,沉迷这玩物丧志之物,耽误修炼正途!成何体统!”
跟在李长老身后的几名弟子也面露不屑,窃窃私语,目光在苏锦鲤父女身上扫来扫去,充满鄙夷。
顾明渊缓缓放下手中黑子,动作依旧从容。
他并未起身,只是抬眼,目光冷淡地迎上李长老的怒火:“李长老。棋道,亦是修行。”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
“荒谬!”李长老气得胡子都翘了,“弈棋一道,耗时费力,于斗法神通有何助益?不过取巧小术,焉能与正统修炼相提并论!你身为首席,当为表率,却在此鼓吹此等末流杂学,是何居心?”
他越说越怒,目光猛地刺向一旁恨不得缩进阴影里的苏锦鲤,以及墙角鼾声依旧的苏老爹,仿佛找到了罪魁祸首。
“定是你等不知礼数、贪图安逸的杂役,花言巧语,蒙蔽首席!弈道阁此等藏污纳垢之所,早该封禁!”李长老拂袖,当众宣布,声音传遍整个小院,“三日后,便是门内小比!顾明渊,若你所谓的‘棋道弟子’,不能在《基础五行阵法推演》考核中,拿出让老夫认可的成绩——”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弈道阁,即刻拆除!相关人等,一律按荒废职责、惑乱门风论处,严惩不贷!”
矛头,赤裸裸地指向了苏锦鲤。
说完,李长老冷哼一声,看也不再看顾明渊和苏锦鲤,带着弟子转身离去,留下满阁压抑的寂静和浓得化不开的麻烦。
阁内只剩下顾明渊和苏锦鲤,以及角落里似乎被吵到、不满地咂了咂嘴、翻个身继续睡的苏老爹。
顾明渊沉默地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将黑白子分别归罐。
他的动作依旧一丝不苟,看不出被长老当众斥责的羞恼,也看不出对三日后考核的忧心。
直到将最后一枚白子放入罐中,他才起身,掸了掸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三日。”
他走到门边,侧身,目光落在僵立原地的苏锦鲤身上。
“学会基础阵法推演。”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像冰冷的刀刃贴在皮肤上,“做不到,就滚。”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迈步出阁。
月华初上,清冷的光辉洒在他挺拔的背影上,渐渐融入夜色。
就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在院门拐角时,袍袖似乎无意地轻轻一拂。
一枚棋子,悄无声息地从袖口滑落,掉在地上。
“嗒。”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在死寂中格外清晰的响声。
那是一枚黑子,却并非之前对弈时用的温玉材质。
它通体漆黑,在月光下竟不反光,触手并非玉石的温凉,而是一种奇异的、微微发暖的细腻质感,边缘圆润,似乎被无数次摩挲过。
棋子滚了几下,恰巧停在苏老爹蜷缩的破躺椅脚边,几乎要碰到他脏兮兮的靴子。
苏锦鲤怔怔地看着顾明渊消失的方向,又缓缓低头,看向那枚躺在阴影里的、格格不入的黑色棋子。
夜风穿过破窗,带来远处隐约的钟鸣和更冷的寒意。
她走过去,蹲下身,手指触向那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