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血脉这东西，就像一碗汤，舀得多了，味道就淡了。
十几代传下来，神性稀释得厉害，先天位格早断了根。
姜渊，燧人氏第三十六世孙，祖上曾是手握火种、照彻洪荒的神王，到他这儿，血脉薄得跟窗纸似的……出生时连灵气都感应不到，和村口晒太阳的老翁没两样。
偏偏就是这群“后天人”，硬生生在洪荒七境之外，踩出第八境来，还起了个名字叫“后天境”。
人族有了历史？没错。
可这历史，是拿一代代退化的脊梁骨撑起来的，沉得很。
凡人想修道？先得有功法。
可洪荒压根儿没“后天境”的攻法……没人写过，没人传过，连影子都没见过。
没有攻法，怎么引气？怎么筑基？怎么叩开第一扇道门？
更糟的是，在这片天地里，不会修行，比死还难熬。
蝼蚁尚能钻缝藏身，而一个毫无修为的人族，连蚂蚁都不如……路过的野狐敢朝你脸上吐唾沫，飞过的金乌能把你当火把点着玩，哪天鲲鱼张嘴一吸，连挣扎都省了。
没错，姜渊就是被这么吞进去的。
可他没慌。
手指一按心口，那块温润玉片隐隐发亮：“没功法？那就自己写！造化玉碟，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现在不试，什么时候试？
困在鲲腹里，前路断绝，正是一切从零开始的最好时机。
悟性不够？玉碟补；脑子不清？玉碟点；连命都快没了？那就拿命去换……精血燃一点，寿元折一截，法力自然往上窜！
后天境虽弱，到底不是真凡人。
体内那点微末法力，烧起来是少，但点着精血这把柴，火苗子蹿得比灶膛还旺。
翻个十几倍？够呛。
可哪怕只多唤醒一分玉碟威能……
也足够他，在黑暗深处，划出第一道光。
别小瞧这丁点提升……姜渊压根没指望靠造化玉碟硬生生冲上大罗金仙。他要的，只是从零起步，捣鼓出一套真正能走通的修行路子，根本用不着唤醒整块玉碟的威能。
这点增幅，刚好卡在他最需要的节点上，稳稳够用。
轰！
精血一燃，寿元便如沙漏倾泻，飞速流逝；可与此同时，一股汹涌法力自丹田奔涌而出，源源不断地灌入造化玉碟。
刹那间，玉碟微光浮动，表面符文竟似活了过来，轻轻游走、微微震颤，散出一丝极淡却沁人心脾的玄机之气。
姜渊心神一震，当场入定，灵台前所未有的澄澈清明。那些从前怎么抠都抠不出头绪的难题，此刻只需念头轻轻一转，前因后果便如溪水映月，清清楚楚。
“……什么声音？”
顿悟之中，万籁俱寂，可偏偏有两道声息，悄然撞进他耳底……
咚！咚！咚！
像远古巨神擂动战鼓，沉而厚重，一下一下，撼得魂魄发颤；
呼……吸……呼……吸……
又似千丈风箱在胸腔里开合，粗粝、绵长、带着原始的生命律动。
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心跳与呼吸放大了，可眨眼间就反应过来……不对！这节奏太庞大、太古老，绝非人身所有。
是它！吞下他的那头鲲鱼！
念头刚落，身体已先一步做出回应：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拉长，一呼一吸，慢慢贴合那庞然巨物的节拍。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半日……
忽然之间，姜渊只觉自身边界消融，血肉、神识、意志，全都悄然融入那浩瀚躯壳之中。
鲲鱼脊骨如何承力，鳍脉如何导气，鳞甲之下经络如何流转……纤毫毕现，如掌观纹。
更妙的是，随着每一次吐纳，鲲鱼腹中炼化的先天灵气，也有一缕缕顺着他呼吸的缝隙渗入体内，汩汩注入他因焚血而枯竭的元气之海。
这可是半仙级鲲鱼淬炼出的仙元！纯正得近乎霸道，是先天精气凝成的至宝。对姜渊而言，不亚于饿汉撞见满桌珍馐。
只一口，便补尽亏空；再一口，筋骨生热，法力翻涌，竟开始往上拔升……浑厚得连他自己都心头一跳。
察觉到身子正在回暖、变强，姜渊非但没收手，反而烧得更狠了：精血虽凶险，可有鲲鱼仙元兜底，他烧一分，补三分，越烧越足，越烧越稳！
法力一路疯涨，硬生生撑破后天境桎梏，直逼炼虚修士水准……要知道，他眼下连先天境门槛都没跨过，中间还隔着整整一个大境界！这份跃升，简直骇人听闻。
而法力越盛，造化玉碟散发的玄意就越浓。姜渊只觉心神轻飘，仿佛挣脱了皮囊束缚，渐渐与山川草木、风云星斗同频共振……
身即天地，意动则万物应……这正是传说中的“天人合一”。
此刻，他便是这片方寸天地的主，连吞下他的鲲鱼，也在他念动之间俯首听命。
一个念头下去，它要么乖乖张口放人，要么轰然炸裂，碎成漫天血雾。
“天人合一？我……就这么踏进天仙境了？”
姜渊心口狂跳，耳边仿佛又响起族中长辈的话：“天仙之所以为天仙，全在这‘合’字……身融天地，借势成域，域内一念生灭，皆由己掌。”
没错，确实是天人合一。
可细察之下，他又皱起眉：这“域”，未免太小了些……不过百丈方圆，勉强罩住自己周身。
真正的天仙领域，何止万里？少说也该覆山吞海，气象万千。
显然，是他修为太浅，纵然窥得大道门径，力量却撑不起完整的格局……就像孩童挥动神兵，哪怕握得住，也劈不出惊天一击。
可这“缩水版”的天人合一，对付眼下这局面，绰绰有余。
“先稳住境界再说。这鲲鱼到底游到了哪儿？万一刚钻出去，迎面就是雷劫或是妖王老巢……那才叫傻得冒烟。”
所以，即便已握生杀之权，姜渊仍静静伏在温热腹中，屏息敛神，不动如初。
外面局势扑朔迷离，贸然出去，姜渊连自保的底气都没有。倒不如安心待在鲲鱼腹中……既安稳无忧，又能借这庞然大物的本源精气，稳扎稳打地锤炼自身。
眼下鲲鱼浑身是宝，血肉为炉、筋骨为薪、精魄为引，还没被榨出半分油水，姜渊哪会急着抽身？
“如今太清圣人尚未传下炼气之法，天下修士练的，还是那套老祖宗留下的‘炼血返祖’路子。”
鱼腹深处，姜渊盘坐如松，只觉气血奔涌、骨鸣如钟，境界一节节拔高，眼看就要撞破后天境的天花板，直叩先天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