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压下来，院外的土路传来自行车铃铛叮铃的响声。
陈砚正蹲在屋檐下整理香烛，听见动静抬眼望去。
一个穿着藏蓝色警服的中年男人，推着一辆二八自行车，裤脚沾着路上的尘土，站在了他家竹篱笆门外。面容方正，两鬓已经生出些许白丝，眼神平静锐利，没有寻常村民那种畏惧或者猎奇。正是镇上派出所的老周。
篱笆门没有上锁，老周抬手轻轻敲了敲木框。
“你就是陈砚？我是派出所老周，有人反映你在这里搞封建迷信活动，过来了解点情况。”
声音不高，公事公办。
村里不少人家一听见派出所上门，早就慌神。可陈砚心里坦荡，手上动作没停，直起身：“周同志，请进来说。”
堂屋光线昏暗，钨丝灯泡瓦数不高，光晕昏黄。老周走进屋子，目光四下打量。屋内陈设简陋，一张旧木桌，两把长凳，墙角堆放着几捆香、黄纸，除此之外，没有神坛塑像，没有画好的符咒，更没有那些神婆家里花里胡哨的摆设。
这一点，和老周预想的不太一样。
他原本以为，所谓会跟鬼打交道的人，家里必定布置得神神叨叨。可眼前屋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两人分长凳坐下。老周拿出笔记本，翻开：“李三到乡里反映，说你四处装神弄鬼，哄骗老百姓钱财，不少村民被你蛊惑。这件事，你说说情况。”
陈砚没有激动辩解，语气平和，把自己天生能看见亡魂这件事简单讲了一遍。
老周听完，眉头微蹙。干公安几十年，办案无数，唯物主义刻在骨子里，什么阴阳眼，在他听来近乎天方夜谭。
“你的说法，很难让人信服。”老周笔尖顿在本子上，“既然你说能看见，那你靠这个收别人钱，算不算借机敛财？”
“我立下三条规矩。”陈砚一字一顿，把自己的戒律讲出来，“第一，不编造谎话哄骗家属，亡魂没有遗愿，我分文不取；第二，绝不帮活人利用阴灵谋财害人；第三，所得酬劳一半维持生活，另一半全部拿来行善，接济困难老人，祭拜无主孤魂。”
说完，他打开木箱。木箱里面有一本磨得边角起毛的笔记本。
本子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哪一日，哪一户找他，是什么事情，收到多少钱，多少钱留作家用，多少钱买香烛、多少钱接济村里孤寡老人，全部记了明细。时间、人名、数目，一目了然。
老周拿过本子，一页页翻看。
九十年代，普通人记账大多记收入开销，从来没见过有人把行善花出去的每一笔钱都记得这般细致。上面记录的不少受接济老人姓名，老周在辖区走访的时候都有印象，确实是村里生活困苦没有依靠的人家。
账本不会作假。
老周心里的怀疑松动几分，但依旧不能接受阴阳鬼魂这套说辞：“账本只能证明你钱没有乱挥霍，证明不了你说的那些东西真实存在。”
“我没办法证明给活人看。”陈砚淡淡道，“我也不会主动去找生意，都是别人走投无路找上门。不愿意信我的，大可不来。”
就在两人谈话之间，堂屋门口，悄无声息站了一道佝偻的影子。
是前几日那位老婆婆刚过世的老伴。老头亡魂心里记挂老婆婆，放心不下，一路跟了过来，安安静静立在门槛内侧，目光望着陈砚，似乎想要托付什么话。
这道虚影，老周完全看不见。他视线穿过亡魂的身体，只看见空荡荡的门框。
陈砚瞥了一眼门口，没有声张。当着公安的面跟空气对话，只会徒增麻烦，说不清道不明。
老周继续问话，问王婶家落水大强的事，问老婆婆家里的怪事。陈砚如实复述经过，没有夸大，没有渲染恐怖。
聊了将近一个钟头。老周看不出陈砚有招摇撞骗的迹象，没有恐吓群众，没有漫天要价。举报他的是李三，老周平日里对那个混混的品行也有所了解，此人游手好闲，爱搬弄是非，说话本就不能全信。
“我这边会再去走访村民核实情况。”老周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我不管你所谓能看见什么，记住一条底线：不许造谣惑众，不许骗取群众财物，一旦触碰法律，我们会依法处理。”
“我明白。”
老周推着自行车准备离开，刚走到篱笆门口，身后陈砚忽然开口：“周同志，回去路上经过西边老坟地，尽量不要靠边停留。那边今晚聚着好几只孤魂，虽然不会伤人，但阴气重，容易让人头晕难受。”
老周脚步一顿，回头看他，眼神复杂，没有接话，蹬上自行车离去。
夜色彻底笼罩乡野。
陈砚转头看向堂屋门口，那老头亡魂还站在原地。
“你跟着过来，还有放不下的心事？”陈砚轻声问。
老头连连点头，神色焦急，断断续续传递念头。他担心自家小孙子，最近放学路上总被几个半大孩子拦着欺负，老婆婆年纪大，性子软弱，根本管不了。他放不下这件事，就算家里摆了糕点老酒，依旧安心不下。
陈砚听完，记下这件事。
第二天一早，他便动身去往老婆婆家中。
老婆婆正在院子里择菜。陈砚把亡魂担忧孙子被人欺负这件事转述出来。老婆婆一听，眼圈当即红了。
“难怪这几天孩子放学回来闷闷不乐，问他也不肯讲，原来是被人欺负了。”
老人家一直只当孩子调皮闹情绪，万万没有想到是在校外受了委屈。
陈砚嘱咐她：“跟学校老师反映，再找那几个孩子家长说道清楚。这件事妥善解决，他心里一块石头落地，才能够真正放下。”
老婆婆连连应下。
等陈砚离开院落，院墙角落，李三躲在梧桐树后面，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他看见陈砚和老婆婆交谈，嘴角勾起一抹阴狠。
李三心里不服气。派出所那边过去一趟，居然没能把陈砚搞倒。账本、行事挑不出毛病，那就换别的法子。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他眼珠一转，心里酝酿出一个损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