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不倦走下飞舟,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位名满北荒的陆大小姐。
冷。
这是陆挽雪给他的第一印象。
不仅是外表冷,那种生人勿近的剑意,比北荒的千年玄冰还要刺骨。
最关键的是,祁不倦在她的眼神里,没有看到这个世界烂大街的“含情脉脉”或者“怨念丛生”。
有的只是如同利刃般纯粹的清明。
“有意思。”祁不倦在心底暗暗评价了一句,握着破行囊的手稍微放松了些。
两人在漫天飞雪中对视了一秒。
陆挽雪微微偏头,目光在祁不倦那把没有剑穗、朴素到极点的长剑上停留了片刻,随即转身。
“跟我走吧。”
她的声音像碎冰撞击玉盘,没有丝毫情感波动。
祁不倦也不废话,大步跟了上去。
陆家议事大殿。
此时的大殿内,可以用群魔乱舞来形容。
大殿两侧坐满了北荒各路宗门的天骄,一个个穿得花枝招展,甚至有人还在偷偷抹眼泪。
大殿正中央的主座上,坐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
这人正是陆家的现任家主,陆挽雪的父亲,陆天行。
祁不倦本以为能执掌第一仙门的家主,必定是个威严无比的狠角色。
可当他抬起头时,却看到陆天行正抱着一块亡妻的灵牌,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呜呜呜……夫人啊,你走得好早啊!”
“咱们的雪儿今天就要成亲了,为夫心里苦啊,你要是还在该多好啊,呜呜呜……”
陆天行一边哭,一边用宽大的袖袍擦着鼻涕,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祁不倦嘴角一抽。
这陆家家主,是个重度恋爱脑晚期患者?
大殿内的天骄们见状,不仅没有觉得滑稽,反而纷纷露出感动的神色。
“陆家主真是一往情深,此等深情,简直是我辈修士的楷模!”
“是啊是啊,我若是能有陆家主万分之一的情根,我的金丹情劫早就过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感叹,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无比酸腐。
陆天行吸了吸鼻子,红着眼睛看向刚走进殿内的祁不倦和陆挽雪。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祁不倦那寒酸的打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你就是听风剑阁的那个祁不倦?”
陆天行放下灵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师父说你天赋不错,但这都不重要。”
“修仙修的是个情字!我不看重你的家世,我只问你,你懂爱吗?”
陆天行死死盯着祁不倦。
“你能为了我的雪儿,上刀山下火海,自废修为,挖心掏肺吗!”
这几个离谱的问题砸下来,祁不倦差点笑出声。
挖心掏肺?那不叫懂爱,那叫解剖学。
还没等祁不倦想好怎么敷衍这个奇葩岳父,一旁的陆挽雪突然上前一步,冷冷开口。
“父亲,您不必问了。”
陆挽雪的声音瞬间让大殿内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我的联姻要求,早就定好了。”
她环视了一圈大殿两侧那些摩拳擦掌的天骄们,眼神里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第一,不准对我有任何非分之想。”
“第二,不准过问我的行踪,更不准干涉我练剑。”
“第三,最好是个木头,每天除了打坐修仙,不要跟我说一句废话。”
“谁能做到这三点,这赘婿,他就可以当。”
此言一出,大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这算哪门子联姻?这分明是找个守大门的石头!”
一个穿着锦衣的公子哥站了起来,满脸痛心疾首。
“雪儿妹妹,你这样做,怎么可能渡过情劫?没有感情的婚姻,是对天道的亵渎!”
“没错!陆大小姐,你需要的是一份轰轰烈烈的爱情!”另一个天骄附和道。
陆挽雪眼神一寒,右手握在了剑柄上。
“你们听不懂人话是吗?”
清冷的杀意在大殿内弥漫,让几个刚要长篇大论的天骄乖乖闭上了嘴。
陆天行也急了,苦口婆心地劝道:“雪儿啊,你这样不行的,没有情根,你怎么突破元婴啊……”
“那就不突破!”
陆挽雪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父亲。
她宁可卡在金丹期一辈子,也不想跟这群脑子里全是废料的神经病玩过家家。
就在气氛陷入僵局时。
“啪啪。”
两声轻轻的拍击声,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祁不倦正不紧不慢地拍了拍自己腰间的旧剑鞘。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了陆挽雪那冷若冰霜的视线。
“陆大小姐的要求,我听懂了。”
祁不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实不相瞒,在下对女人毫无兴趣,我心里只有我的剑。”
祁不倦指了指自己的剑柄。
“除了必须演戏的场合,我保证离你三尺之外,绝不多说半句废话。”
他看着陆挽雪,语气认真且坦荡。
“你练你的剑,我修我的仙,互不干涉。这要求,正合我意。”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祁不倦。
这是一个正常男人该说的话吗?
面对北荒第一美人,他居然说自己只对剑感兴趣?这是多重的性冷淡啊!
陆天行更是瞪大了眼睛,指着祁不倦,半天说不出话来。
唯独陆挽雪。
她那常年波澜不惊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了一丝明亮的光芒。
那是荒漠中遇到绿洲,神经病堆里遇到正常人的光芒。
她紧紧盯着祁不倦的眼睛,试图找出一丝伪装和欲擒故纵的痕迹。
但是没有。
祁不倦的眼神里,真的只有像剑刃一样纯粹的理智和一种“想赶紧走流程”的不耐烦。
“好。”
陆挽雪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既然你接了这要求,那这婚事,我允了。”
陆挽雪转身看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父亲。
“父亲,就他了,今日便成婚。”
没有海誓山盟,没有浪漫的仪式,甚至连个过场都不想走。
陆天行还在发愣,就被陆挽雪雷厉风行的态度强行按头同意了。
当晚。
北荒陆家张灯结彩,但喜庆的氛围却透着一丝诡异。
因为新娘和新郎在拜堂的时候,全程没有一点眼神交流,甚至新郎的背上还背着一个破行囊。
夜深人静,新房内。
两支手臂粗的红烛燃烧着,发出噼啪的声响,将房间映照得一片通红。
祁不倦坐在铺着大红喜被的床沿上,摸了摸怀里的残章。
距离诛仙剑,又近了一步。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桌边,依然穿着那一身红嫁衣的陆挽雪。
正常情况下,这时候该是盖头挑开,喝交杯酒的环节。
但陆挽雪不仅没盖红盖头。
她反而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祁不倦。
随后,在红烛摇曳的光影中。
陆挽雪缓缓抬起手,“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