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亚盯着那头亚风龙,手指慢慢收回袖子里,点了点头,往后追着。脚步轻得像一只猫,不敢发出任何声响。
我最后一个转身。
余光里,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从亚风龙的方向飞过来。篮球大小,粘稠得往外渗着黑水。
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直奔我的后脑勺。大脑还没来得及喊跑,身体已经被一股力量从侧面撞飞,米亚整个人扑在我身上,把我死死压着。
那团黑色的东西擦着我的头皮飞过去,砸在身后的大树上。
不同于火魔法的爆炸声或是火光全都没有。那东西只是直直粘在树干上,开始扩散。黑色粘稠物顺着树皮蔓延。树在那东西的覆盖下开始抽搐,扭曲,痉挛。
直到树干开始失去颜色,整棵树往里缩。几秒之内缩成一片扁平的、漆黑的影子,印在泥地上。轮廓还是树的轮廓,枝桠分明,连叶子都能看清,但只剩一道影子。
树没了。
它不是不会魔法吗,为什么一上来用出来的,却是这么恐怖的暗魔法。我把疑惑的目光投向压在我身上的米亚。
但米亚可没功夫做出什么解释,因为他也搞不清这是什么状况。
“这是……”凯伦的声音卡在嗓子里。他把巨剑重新举了起来,双手比先前握得更紧了。但凯伦没有害怕,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米亚从我身上翻下来,单手撑地,喘着粗气。他看了一眼那道树的影子,脸上强撑着坚定。
他的手按在袖口上,指节收紧,可这次没有蛊虫飞出来。
亚风龙还在吃那头猪。
没回头,腹部那张嘴还在嚼,嚼得很慢。
这无疑是对眼前三个弱小家伙,最为致命的嘲弄。
脑袋上那个漏斗状的大脑开始发光,透出一股接近血的颜色。那团光从沟回深处涌出来,在漏斗底部聚成一小洼,然后在空气中荡开一圈涟漪。
一道光。
淡蓝色的光,从它大脑的漏斗中心射出来,笔直地冲向天空。光柱冲到树冠上方,弯曲,分裂,往四面八方展开,再垂下来。
光幕落地比眨眼还快,从天空垂到地面,围成一个巨大的圆形结界,把这一小片空地圈了起来。光幕上浮动着某种符文,在光壁上缓缓游动。
这东西会使用暗魔法已经是天方夜谭了。谁曾想,竟然还会结界魔法。
凯伦一剑砍上去。巨剑弹了回来,带着反震的力道,使其差点脱手。可光幕却纹丝不动。哪怕是出现一道划痕,让我们看见一点希望的可能性都没有。
我们出不去了。
亚风龙的独眼从脸颊上转过来,看了我们一眼。三只瞳孔同时以不同的角度看向三个人,然后慢慢转回去,又咬了一口野猪肉。
淡蓝色的光圈在亚风龙肩膀两侧凝聚,边缘嵌着细密的符文,一圈圈地转动。光圈中心涌出两团类似先前黑乎乎的粘稠物,越聚越大。
“小心……凯伦,别用剑挡!”米亚迅速喊道。
我往右边扑倒,翻了两个滚,拉开距离。黑球擦着我刚才蹲的位置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树干上,短短几秒,地上便又多了一道影子。
另一颗直奔凯伦。他侧身闪开,黑球贴着他的左臂擦过,袖子嘶的一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肤上溅了一小滴黑液。
那滴黑液正往皮肉里渗。皮肤发灰,发皱,边缘往外翻。凯伦没低头看,眼睛从头到尾盯在亚风龙身上。
但手上的动作可没停下,他用一只手扯住裂开的袖口,用力一撕。整截袖子被扯下来,连带着那块正在变色的皮肤一起甩在地上。小臂上留下一道新鲜的擦伤,血珠渗出来。
连我都不由地向他提了一把冷汗。
他把巨剑横在身前,站到了最前面。后颈上全是汗,顺着头发往下淌。
亚风龙没有给我们喘息的机会。肩膀两侧各两颗,四颗黑球同时悬在半空,对着我们三个的方向。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现在会的只有火魔法和水魔法。
我开始思考眼下的局势,一个只能鉴定的辅助;一个总是把自己炸飞的法师;再加一个爱吹牛的战士,很经典的配置,但我们仨真的能打出这套配置该有的实力吗,我自己都不信。
但眼前的事实可管不了我相不相信自己,所以我只能朝米娅喊道。
“米亚,你的蛊虫能干扰它的大脑对吧。”
虽然说这句话是我猜的,我其实也不知道他的蛊虫能干扰大脑,只是觉得蛊虫就应该有这个能力。
米亚看向我。她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
我用眼神肯定了这一个答案。
他点了点头:“只能几秒。它的魔力天生能烧蛊,撑不了太久。”
“几秒够了,凯伦。你能近它的身吗。”我转向凯伦向他说道。
“我尽力,但真正的攻击还得靠你了。”
“那就近它的身。米亚,干扰它。剩下的交给我。”
他们都没问“剩下的”是什么。可能问了也没用,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是把手指插进了脚下的泥土里。
对话发生在几秒之间,可能是这次亚风龙连续凝聚四颗的缘故,使得我们才有了制定计划的时间。
亚风龙的黑球射出来了,四颗同时射出来了。
米亚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里最后几只蛊虫炸开,直接炸成一片暗绿色的磷粉。
他把磷粉往亚风龙的方向一扬,那些细碎的光点被风吹过去,糊在亚风龙裸露的大脑上。亚风龙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肩膀两侧的光圈剧烈抖动,法阵上的符文转得乱七八糟,四颗黑球偏离方向,打在旁边的大树上。又多了四道影子。
“现在!”米亚咬着牙,五指还对着亚风龙的方向,还维持着最后几只蛊虫的控制。
凯伦的步伐极为迅速,不再是之前训练时那种过家家的身法。
他冲出去之前深吸了一口气。巨剑拖在身侧,剑尖划着地面,拉出一道长长的泥沟。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脚步砸在泥地上,每一步都重得溅起泥点子。
他很快就冲到那条废腿侧面,跳起来。双手握住剑柄,腰背一拧,整条脊椎从胯到肩拧成一条斜线,力量从脚底一路灌到手腕。巨剑刚好打在了亚风龙那只受伤的腿上,砍在它露出来的骨头上。
剑刃和骨头撞在一起,发出极为利落的碰撞声。亚风龙的身形整个歪了下来,那条废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往外撇,庞大的身躯往左侧栽倒。从半头野猪身上滚了下来。
凯伦落地的时候没站稳,重重摔在了地上。
几乎是在亚风龙骨头断裂的瞬间。
我的魔法攻击随即补了上去。
地面裂开了。
水从裂缝里喷出来,从亚风龙脚下的地面炸开,裹着碎石和树根碎片,直直地冲上去。亚风龙还没来得及从凯伦那一击中稳住身体,水柱已经撞在它腹部的嘴上了。那张嘴被水灌了个正着,一圈一圈的牙齿在水里空转,咬不住任何东西。水顺着它的鳞甲往上爬,从伤口里灌进去,从骨头的裂缝里渗进去。
还不够。
如果说引动水流动方向的核心是利用太乙质引动分子之间的牵引力,那我是否可以利用太乙质直接改变物质的物理性质。
想到就做,我把太乙质灌进去,使其物质发生熵减,把热量抽走,让水变冷,变硬。这一物理变化可讲不上那么多的逻辑,几乎就是在一瞬之间,水成了冰。
亚风龙的身体正在被一层白霜覆盖。水从伤口里灌进去的地方最先结冰,然后是鳞甲表面,再然后是腹部那张还在空转的嘴。牙齿被冻住了,一圈一圈冻在白冰里。淡蓝色的冰层从它的腹部往上蔓延,裹住肋骨的炸伤,裹住前腿的坑洞,裹住肩膀两侧还在转动的光圈。冰层每增厚一寸,光圈就黯淡一分,符文转得越来越慢。
它的独眼还看着我。那只挂在脸颊上的眼球被冰霜染白,瞳孔在冰层后面缩成三个小黑点。整头亚风龙变成了一座冰雕,保持着侧倒的姿势,废腿往外撇着,腹部的嘴张着,冻结的水柱还连着地面和它的下颚,一根冰蓝色的柱子撑着一副随时要散架的骨架。
我把手从土里抽出来。手指已经没知觉了,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冰碴。整个人跪在地上,膝盖陷在泥里,上半身摇摇晃晃,随时要栽倒。
我没想到自己只是改变了一下太乙质输出的方向,竟然需要这么海量的太乙质。这几乎是榨干了我体内最后一丝太乙质。
“小弟牛大了,我们活下来了。”凯伦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走回来。
他把剑往地上一拄,抬头看着那座冰雕,然后向我竖起了大拇指。
米亚半跪在地上,右手垂在身侧,袖子被蛊虫的反噬撕开了好几道口子。他看了一眼那条爬满红痕的胳膊,把袖子往下拽了拽,遮住。勉强才站稳身子。
我这时才知道他为什么袖子这么长了。
“冰层撑不了太久。”米亚的声音很轻,他抬头看着亚风龙裸露的大脑,冰层最薄的地方,还能看见暗红色的血管在冰面下缓缓搏动。
“不行,没打破这层结界,还是出不去,等它缓过来……”米亚这句话还没说完。
一声碎裂。
冰雕表面爬上一道细纹,从左肩的光圈蔓延到腹部。第二道,第三道。冰层在震动,亚风龙大脑上的冰霜正在融化,肉眼就能看到。
我们三个同时往后退。我站不起来,凯伦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上提,将我的手臂架在他脖子上。他另一只手还拖着那把巨剑。
最不愿出现的场景出现了。
冰层炸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亚风龙发出吼叫,冰片往下掉着,它已经站了起来,独眼重新聚焦在我们三个身上。
突然……
一支箭钉在它的独眼正上方,离那只眼球只差一寸。
我甚至都没听到结界被打破的声音,这支箭就不知道从哪射了进来。
林子外围亮起了火光,火把,人的火把。七八个火把同时从灌木丛后面涌出来。
这时候,蓝色的结界才慢悠悠地破裂开来。
有人在喊什么,听不太清,但那个声调是大人的。
亚风龙的独眼从我们身上移开了。它看着那些火把,看着那些从灌木丛后面涌出来的人影,眼里是说不完的绝望。
我的眼皮开始往下坠,体内太乙质透支的后劲涌上来。最后看到的画面是亚风龙转身消失在林子深处,庞大而破烂的身影被树影吞没,留下一地碎冰和黑血。
有人把火把举到我面前,一道模糊的人影蹲了下来。不认识,也从未看见过。他好像在说什么,但我听不清。
“你咋没事?你没事,我给你的替身木偶就没用了呀,不行,检测到宿主没有按照,正常的流程进行,正在抹除宿主,抹除成功,成功触发替身木偶中”虫洞的声音响起。
不是这对吗?我没事,你还强行给我找事对吧,你那破替身木偶这么好用,你自己怎么不用。有本事你自己变成实体,跟我来干一架呀!
“叮,检测到宿主极度不满意,降下这世间最可怕的惩罚:回忆杀”
我被虫洞说的这句话气笑了,什么东西比离世更可怕,我就没怕过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