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他们遇到一队流民正往东走。
徐长歌问领头的老伯：
“前面怎么了？”
老伯叹气：
“旱了。水被人把着，不给钱不给喝。活不下去了！”
流民走后，徐长歌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玉瑶拽了拽他的袖子：
“哥，我们要去那个镇子吗？”
徐长歌没有回答，但第二天一早，他拐上了通往那个镇子的岔路。
三天后，两人抵达小镇。
镇子里比清河郡更惨。
井都干了，河床开裂，老人坐在屋檐下，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忘了收回去的旧物。
但镇口却有一座崭新的高台，木头还是新茬的，上面的红布还没褪色。
高台上绑着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嘴唇干裂，眼睛闭着。
徐长歌走过去问围观的人：
“这孩子犯了什么事？”
旁人看了他一眼：
“没犯事。祭天求雨，轮到他们家出人了。”
徐长歌沉默了一会儿，走到台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绑着的少年：
“别怕。我想想办法。”
旁边的人打量他：
“你是谁？”
徐长歌：
“过路的。你们求雨几年了？”
旁人：“三年！”
徐长歌没接话。
他走到镇外的河床边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他走回来，说了一句：
“底下有水。我试试。”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一个老妇人颤巍巍地说：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后来被赶走了。他家的地到现在还荒着。”
徐长歌看着她：
“那你再信一次。”
徐长歌在镇口竖起一根竹竿，竹竿上绑了一块布在风里飘。
他站在竹竿下对聚集起来的村民说：
“我赌七天，七天挖不出水，你们把我绑上去。”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总归有人拿起了锄头。
第二天傍晚，一个村民挖累了坐在沟边喘气：
“你图什么？那少年跟你不沾亲不带故的。”
徐长歌没抬头：
“不图什么。至少……躺下来能睡着。”
村民沉默了一会儿，又重新拿起了锄头。
第五天夜里，徐长歌掌心的血泡又破了，他坐在河床边用布条缠手。
玉瑶走过来，用自己冰冷的手掌捂住他的手背：
“哥，你的手在发抖。”
徐长歌：“没事。”
玉瑶：“你骗人。”
第七天黄昏，锄头磕破岩层，泥水涌出。
这一次涌出的水带着一股清甜的气味。
水沿着新渠奔涌而下，干裂的土地在吸水时发出嗞嗞的声音。
所有人愣了一瞬。
然后有人跪下，有人哭，有人扑到水边用手捧水喝。
水出来的时候，徐长歌感觉后背暖了一下。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
但那阵暖还在，像有什么东西轻轻靠了他一下，然后收了回去。
当夜，镇上的人给徐长歌安排了一间房。
徐长歌躺下来，感觉到怀里的拳套微微发热。
他摸出来一看，拳套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余烬将熄未熄时的最后一层暖。
他握着拳套，感觉到掌心里的温度正在慢慢落下去。
和白天后背那阵暖意，是同一股。
***
离开旱镇继续往东走，三天后抵达一座还算繁华的城镇。
镇口有一座三层高的木楼，门前挂着醉仙楼的旧木匾。
匾额两侧挂着一副木刻对联：
一壶分南北，客来客往原非客；几碟知冷暖，饭热酒温便是家。
字是阴刻的，填了漆，风吹日晒也不怕，可见挂上去有些年头了。
徐长歌站住看了一眼。
“饭热酒温便是家”这几个字让他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徐长歌带着玉瑶走进去，点了两碗素面。
酒馆里坐满了人。
角落里有一个红发男子，独自占着一整张桌，桌上摆了三坛酒一碗花生。
红发男子背着一把比巴掌还宽的重剑。
他的左脸从眉梢到下颌有一道狰狞的刀疤。
红发男子吃花生的声音很响，喝酒的动作很慢，眼神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
玉瑶拽了拽徐长歌的袖子：
“哥，那个叔叔在看我们。”
徐长歌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红发男子确实在看他们，准确地说，是在看玉瑶。
红发男子眯着眼，像在辨认什么气味。
徐长歌下意识地挡在玉瑶身前。
红发男子忽然笑了。
他放下酒碗，站起来，提着酒坛子慢悠悠地走过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像一截被烧红的铁正在往凉水里浸。
红发男子在徐长歌桌前站定，一屁股坐下来，把酒坛往桌上一墩，桌面震了一下。
“小子，你旁边这丫头……不对劲。”
酒馆里其他客人见状纷纷避让。
红发男子一脸无所谓地给自己倒了碗酒，然后看着玉瑶，像看一件有趣的东西。
徐长歌：“阁下什么意思？”
红发男子：
“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她跟我爹烧过的一些人有点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拿酒碗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然后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了，把碗放回桌上，才接着说下去。
“我换个说法。”
他凑近徐长歌压低声音：
“你妹妹和普通人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有人会找她。”
徐长歌站起来，对着玉瑶道：
“我们走吧。”
红发男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走什么？我还没说完呢。”
徐长歌抬手挡了一下，红发男子纹丝不动，反而笑得更大了：
“哟？练过？”
“这里人太多，走，我们出去说。”
然后红发男子兀自走出酒楼。
***
醉仙楼外。
红发男子站在街心，双手抱胸，冲徐长歌咧嘴一笑：
“打一架，你赢了我，我请你们吃三天的饭。你输了……”
他指了指玉瑶：
“你让我仔细看看她。”
徐长歌：“看她干什么？”
红发男子：“确认一件事。”
徐长歌：“你先说什么事。”
红发男子想了想：
“确认她是不是我爹在找的那些人。如果是，我帮你们跑路；如果不是，我走我的。”
徐长歌沉默了。
红发男子看着他的表情，又看了一眼玉瑶，忽然补了一句：
“这小丫头……跟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小孩有点像。”
他顿了顿：
“那小孩后来被我爹带走了，我再也没见过她。”
他说得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徐长歌：
“一拳。只打一拳。”
红发男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看了看徐长歌：
“一拳？你是看不起我，还是太看得起你自己？”
徐长歌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定。
街上的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