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茉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书桌前摁亮了屏幕。
不行,她必须重新找回掌控感。
就算是做那种梦——主导权也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凭什么每次都是被他按在墙上、被他推进卫生间、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她夏茉活了这么多年,从来只有她摆布别人的份。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在键盘上。
她需要确认一件事——人类世界里,是否真的存在“林渡”这个人。
只要把他拉进永咽航班,让他死在规则里,这场没完没了的梦就该结束了。
屏幕亮起来之后,她先打开了一个加密的跨域终端。
这个软件是诡异世界“观测司”私下流传的工具,名字叫“镜桥”,功能粗暴直接:
把人类世界的网络数据镜像抓取过来,再转译成诡异世界能读取的格式。
终端启动之后,屏幕上跳出一面灰白色的界面,她在搜索框里敲了几个关键词:梦境、重复、空姐。
瞬间跳出来几百条内容。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大多数都是普通人类的闲言碎语,直到一条小红书笔记吸引了她的目光。
发帖时间是一个月前,配图是一张床头的iPad屏幕,暂停着《永夜航班》的某个画面,文字写着:
【最近天天梦到诡空姐,同一个梦做了快一个月了,求问怎么解!】
【ID:一苇渡林】
头像是一张海边的背影。
夏茉眯起眼睛,点了进去。
翻了几条动态之后,她在一张公司团建合照里找到了那个人的正面。
五官轮廓和梦里一模一样,眉眼略淡,鼻梁高挺,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比右边翘得高一点。
是他!!
夏茉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关掉了页面。
果然这家伙是真实存在的!
想来夜夜重复的壁咚梦境,无休止的纠缠画面,尽数来源于这人浓烈偏执的执念。
若是让这家伙从这世上彻底消失,这些日夜侵扰、惹人烦闷的怪梦,定然也会跟着一同消散。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里面取出那套深蓝色的制服裙,整整齐齐地挂在了门后的挂钩上。
接着拨通了一个号码:
“冥航专线第十三期,我要推送一个人类嘉宾,名字是林渡,具体信息我稍后传给你。”
对面沉默了两秒:“怎么,这人惹你了?”
夏茉的指尖勾住制服裙的衣领,轻轻捋平一道褶皱:
“我看了他发的帖子,他说他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诡,那就让他亲眼见识见识。”
对面笑了一声:“那是得好好招待,可惜……他不会再有机会发帖了。”
夏茉没有回答。
她只是转身看向窗外。
诡异世界的天空永远是灰紫色的,云层像凝固的烟,沉甸甸地压在视野尽头。
远处,一架客机正缓缓穿过云隙,机身涂装和人类世界的民航客机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舷窗里透出的光是一种不正常的暗红。
那就是冥航专线。
十三期了,这套真人秀的收视率始终居高不下。
观众最爱看人类在规则边缘试探、犯错、然后被干净利落地处决。
每一个死亡的瞬间都会被360度无死角地剪辑成精彩回放,反复播放,收割无数诡异世界居民的惊叹和喝彩。
而她的职责,就是确保航班按照规则手册运转,确保每一个违规者受到应有的惩罚。
这本来只是一份工作。
可如果死的那个刚好是林渡,那就变成了一份让她身心舒畅的工作。
夏茉终于弯起嘴角,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
晚上十点四十分。
地铁站里人不多,末班车的节奏,稀稀拉拉地散在站台上。
林渡刷了卡过闸,下楼梯的时候脚步拖沓,加了四个小时的班,肩膀和颈椎都在抗议。
车厢门打开的时候他几乎是凭着惯性挪进去的,一屁股坐在靠门的椅子上,背包搁在腿上。
他对面坐着一个穿格子衫的男生,看着二十出头,正戴着耳机摇头晃脑地刷短视频,屏幕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块移动的补光灯。
旁边是个烫了羊毛卷的姑娘,染了一头粉紫色的头发,耳朵上挂着三四个金属环,正低头用手机前置摄像头补口红,嘴里嚼着口香糖,腮帮子一动一动。
右侧不远处,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外国男人靠窗坐着,腿很长,微微岔开,手里拿着一块薄薄的电子阅读器。
他眉头微蹙,读得很认真,偶尔翻一页。
车厢里大约七八十个人,林渡扫了这么一圈,靠着车厢壁闭上了眼睛。
隧道里的风声变得很遥远,车轮碾过轨缝的咣当咣当声被拉成了一条绵长的白噪音。
然后——车厢猛地一颤。
整个车厢像被什么东西从侧面撞了一下,所有的灯同时闪灭,大概半秒,车厢陷入彻底的黑暗。
有人喊了一声,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惊呼。
林渡的脖子被这一下震得猛地往前一甩,他还没来得及睁开眼,车厢底部传来一声沉闷的、从深处涌上来的巨响。
然后失重感来了。
像电梯急速下坠,又像被人从高处一脚踹了下去。
胃猛地往上顶,耳膜嗡地一声胀开,整个世界被某种力量揉成了一团,光线、声音、触感全部搅在一起。
一切在混沌中高速旋转,然后——
噗。
安静了。
林渡睁开眼。
头顶是昏黄的灯光,舷窗在弧形的舱壁上排列成一排,窗外是浓稠的灰色。
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凉风。
这是……客机机舱?
他坐在一张浅灰色的航空座椅上,安全带横过腰腹,扣得严严实实。
背包还在腿上。
周围是一张张熟悉的脸。
坐在他旁边的是那位粉紫色羊毛卷姑娘,口红还攥在手里,盖子没来得及拧上,嘴唇涂了一半,另一半裸着。
她僵在那里,眼神从舷窗挪到旁边的人脸上,瞳孔放大了一圈。
过道另一边,格子衫男生的耳机线还挂在脖子上,屏幕暂停在一个短视频的最后一帧上,他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左看右看。
隔了两排,那个外国男人坐得笔直,膝盖上的电子阅读器已经黑屏了,眉心皱成一道深沟。
他缓缓转头,看着舷窗外面那一片凝固不动的灰色,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右后方,一个穿灰色卫衣的男生正用指甲掐自己的手背。
他旁边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生,正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机舱来回转圈,嘴里小声嘀咕:
“肯定是恶搞节目……隐藏摄像头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