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虎被沈默死死按在湿冷的青石板上,锦衣尽数沾染污泥,往日里作威作福的气焰消散大半,脖颈被手臂箍紧,呼吸粗重又焦躁。
“放开我!你们两个草民,有什么资格拘禁乡绅?我与县衙典吏王大人素有交情,只要我传一句话,定要你们披枷带锁,蹲进大牢!”周虎拼命扭动身躯,牙关紧咬厉声嘶吼,妄图用官场人脉震慑二人。
沈默膝盖加重力道压住他的腰背,手掌扣牢他反剪在身后的双臂,嗓音冷硬不带一丝缓和:“犯下杀人重罪,不思悔改,反倒以官吏关系要挟办案之人,罪加一等。海举人,此人顽固嘴硬,单凭口头震慑,很难让他吐露实情。”
海瑞立于庭院廊下,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打湿他的衣摆,神色肃穆淡然,目光扫过院内瘫倒在地、哀嚎不止的四家丁,缓缓开口:“律法摆在眼前,人情权势从来不能掩盖命案事实。沈默,暂且松开压制,让他好好看一看周遭的痕迹,好好回想昨夜行凶的疏漏。”
“大人万万不可!此人凶悍狡诈,一旦松绑,极有可能再度亡命逃窜。”沈默眉头紧锁,满心顾虑开口劝谏。
“他四面皆是院墙,家丁尽数被制服,孤身一人插翅难飞。”海瑞微微抬手示意,“我要让他明白,层层破绽摆在明面,负隅顽抗毫无意义,主动认罪,方能留一条减刑生路。”
沈默遵照吩咐,稍稍放松手臂束缚,却依旧牢牢抵住周虎脊背,杜绝逃窜可能。周虎勉强抬起头颅,环顾自家院内狼藉景象,四名贴身护卫尽数负伤倒地,心底生出几分慌乱,嘴上依旧强硬:“就算我家丁动手冲撞了你们,也算不上什么大罪,命案和我毫无瓜葛,你们拿不出实证,终究是诬告!”
“证据早已齐全,何须刻意捏造?”海瑞缓步走到周虎面前,蹲下身指着他鞋面缝隙,“昨夜你前往下田村行凶,院内地砖缝隙沾满黄泥,如今你的鞋底纹路,和死者院内泥地上留存的鞋印纹路完全契合,这是其一。”
周虎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蜷缩脚掌,想要遮掩鞋底痕迹。
海瑞继续说道:“其二,你行凶所用短刃,刃口平直锋利,与死者脖颈致命伤口完全吻合。方才混乱打斗之时,你腰间佩刀滑落,刀锋残留细微干涸血渍,雨夜冲刷都未曾彻底洗净。其三,你为了伪造劫杀假象,取走死者三两碎银,这笔银两是老张筹备给老母治病的官铸碎银,边缘有特殊錾刻印记,你若是敢打开库房查验,瞬间便能水落石出。”
一旁侥幸未重伤的家丁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小声低语:“老爷,实在撑不住了,昨夜杀人的事,我们全程陪同,根本瞒不住啊!”
“闭嘴!不许乱言!”周虎转头怒喝家丁,心态濒临崩溃。
沈默见状适时出声施压:“若等到天亮我们带着人证物证前往县衙,连同包庇你的典吏一同检举揭发,到时候便是杀人、行贿、聚众袭官数罪并罚,秋后问斩绝无回旋余地。主动供述罪行,坦白作案缘由,尚可依照大明律例酌情减刑,保全家中老幼。”
周虎胸膛剧烈起伏,雨夜的寒意渗入骨髓,往日依仗的权势、家丁全部失去依仗,紧绷的心弦彻底断裂,喉咙发出沙哑的喘息。
“是……是我一时怒火攻心动了杀心。”周虎垂着头,声音颓然破败,“老张拖欠债务许久,屡次上门索要都被他搪塞推诿,前日我放了狠话之后,越想越是窝火,索性带着家丁趁着黄昏潜入他家,一刀了结性命,拿走银两伪装成劫案,事后我连夜带着银子打点县衙王典吏,让他快速结案抹平事端,本以为可以高枕无忧,没想到栽在你们手里。”
“你可知晓,那三两银子,是农户变卖口粮,为重病老母买药的救命钱?”海瑞语气平添几分沉重,“为些许银钱,害一条人命,毁一户人家,又用民脂民膏贿赂官吏遮蔽罪责,多年仗势欺压乡邻,积攒的孽债早已堆积如山。”
“我悔不该利欲熏心,横行乡里……”周虎彻底瘫软在地,再无半分桀骜。
沈默抬手拿出粗麻绳,利落将周虎双手牢牢捆缚,动作娴熟规整,符合明代押解人犯的捆缚规制:“海举人,人犯已然认罪,口供清晰,人证物证俱全,今夜便可将人犯、供词、凶器一并送往县衙,杜绝官吏暗中串供翻供。”
海瑞微微颔首,望向院外依旧等候消息的一众村民,高声开口:“诸位乡亲大可安心,凶手已然认罪伏法,明日县衙开堂审理,定会还给老张一个公道,杜绝豪强徇私枉法的乱象。”
院外等候的村民听闻结果,压抑数日的悲愤化作痛哭之声,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响彻雨夜。
沈默扛起捆绑结实的人犯,持刀护卫在海瑞身侧:“路途湿滑,夜里押送凶险,我全程戒备,若是周家残余仆从意图半路劫囚,我定以擒拿招式阻拦,绝不让人犯被劫走。”
“前路且行,公道不止这一桩命案。”海瑞抬眼望向远方漆黑的官道,语气坚定绵长,“琼州乡野之间,还有无数沉冤待雪,往后你我二人携手,勘破奇案、擒拿恶徒、扶正世道,让青天照进每一处晦暗角落。”
雨夜渐趋微弱,一缕微光在天际隐隐浮现,一人持律断案,一人仗武护道,属于海刚峰的传奇征程,正式踏上新的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