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醒来的时候,萧夜已经不在榻上了。
他伸手摸了摸旁边的被褥,凉的,一点余温都没有。沈渡坐起来,顶着个鸡窝头,打着哈欠环顾四周。寝殿里光线柔和,窗纸被晨光映得发白,铜炉里的香早灭了,只有一股极淡的余味浮在空气里。
床头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沈渡愣了一下,把衣服抖开来看。月白色中衣,外搭一件青灰色外袍,料子柔软得不像话,摸上去跟握着团云似的。他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在牢里滚了两天的破衣裳,又抬头看了看房梁,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啥意思?把我当手办,天天换装?”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动作却很诚实地把新衣服套上了。
衣服上身的效果让沈渡自己都吃了一惊。太合身了。肩宽、袖长、腰身,哪儿都刚好,像有人拿着软尺趁他睡着时量过八百遍。他低头扯了扯衣摆,心里冒出一股诡异感。
“系统,”他喊了一声,“萧夜什么毛病?给牢犯送衣服,还送得这么合身?”
操,这家伙不会趁我熟睡,偷偷把我...量了吧,沈渡想到这里,心里不禁一颤,赶紧收回了思绪。
系统面板亮起:【提示:目标对宿主有超出常规的观察与掌控需求。建议宿主保持警惕。】
沈渡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我都被关人家卧室里了,还用你提醒我保持警惕?我警惕得起来吗?榻这么软,饭那么香,早晚死在这温柔乡里。”
他穿了鞋,在寝殿里转了一圈。这是他被“特赦”后第一次认真打量萧夜的私人领地。寝殿很大,布置却极简。一张榻,一张案,一架衣箱,一扇屏风,屏风后是沐浴用的木桶和铜盆。墙上没挂什么装饰,只斜斜悬着一柄剑,剑鞘通体玄黑,没有半点花纹。
沈渡在剑前站了一会儿,很识趣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剑肯定见过不少血。”他小声说。
接下来几天,沈渡逐渐摸清了萧夜的作息。
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有时候身上带着夜露,有时候带着风尘,偶尔衣摆上沾着几点暗红色的东西,像被人溅上去的。沈渡第一次看见那些血点时,正盘腿坐在榻上啃桂花糕。他嚼了两下,突然觉得嘴里的糕点不香了。
萧夜像没注意到他的视线,自顾自解下外袍丢进铜盆,然后倒水洗手。水声哗哗,沈渡看着他指节上淡红的血迹在水里化开,又变成清水流走。萧夜擦干手,坐下翻公文,全程没跟他说一句话。
沈渡嚼着桂花糕,心里默念:食不言,寝不语,我不问,我不问。
但他没忍住:“萧夜,你每天出去都干什么啊?带着血回来,是杀鸡还是杀人?”
萧夜头也不抬:“杀人。”
沈渡:“……你就不能骗我一下说杀鸡吗?”
“本座不杀鸡。”萧夜说,翻了一页纸。
沈渡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用力嚼了嚼,在心里骂了句“你个死直男”。
系统更损,每到这种时候就跳出来刷存在感:【主线任务进度缓慢。目标好感度-78。距离抹杀倒计时:7天。】
沈渡看得后槽牙疼。他决定干点正事。
逃跑。
第一次逃跑,沈渡选了个夜最深的时辰。他躺在榻上,闭着眼,硬是把自己装成了一具安详的尸体。呼吸要匀,翻身要少,连眼珠子都不能乱转。他以前在公司装睡躲甲方电话时练出来的本事,这会儿全用上了。
萧夜就睡在他旁边,隔着两掌宽的距离。沈渡听着他的呼吸,轻而稳,像山间最细的那道溪流。他先在心里数羊,从一数到一百,数得差不多了,又数萧夜的呼吸声。数到第七百多下的时候,沈渡自己都快睡过去。他狠狠掐了把大腿,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侧过头,眼睛眯成一条缝观察萧夜。月光透过窗纸,在萧夜脸上投下极淡的阴影。他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腹部,姿势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沈渡在他脸上找不到任何“装睡”的破绽。
“萧夜?”他用气音叫了一声。
没回应。
“萧夜?萧夜?萧萧?夜夜?少主大人?”
还是没回应。沈渡满意了。他轻轻掀开被子,用足以让蜗牛都嫌弃的速度坐起来,一寸一寸往床边挪。脚尖先落地,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萧夜连头发丝都没动一下。
沈渡慢慢站起来,屏住呼吸,朝窗户走了三步。一步,两步,三步,他像在走钢丝,手臂都在微微发抖。终于摸到窗边,他手指搭在木棂上,试探着推了一下。窗没上栓,很轻地开了一条缝。月光从缝里挤进来,像一道白霜。
沈渡心里狂喜,差点当场唱出来。他小心翼翼地推开窗户,双手撑住窗沿,一条腿先翻了出去。夜风扑在脸上,带着草叶的腥气。自由的味道,真他妈香。
他第二腿也翻了出去,脚底踩在院中的草地上,凉丝丝的,像踩着一层碎冰。沈渡猫着腰,往前小跑了两步,还没来得及抬头看一眼月亮,后领就被人勾住了。
那力道不重,但极稳。沈渡整个人像只被捏住后颈的猫,四肢还在半空扑腾,身体已经离了地。他双脚离地的那一瞬间,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情节怎么比恐怖片还准时。
“去哪儿?”萧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沈渡缓缓抬头。萧夜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提着他的后领,另一只手负在身后。月白的寝衣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冷白色的锁骨。他站在月光里,浑身像镀了层银边,整个人像从月亮里走出来的一样。
沈渡看呆了半秒,然后在心里骂:这他妈也太帅了,天道不公。
“我……看月亮。”沈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今晚月亮挺圆的。”
萧夜抬头看了眼天,又低头看他。
“今晚是初一。”萧夜说。
沈渡:“……”
他看了眼头顶黑漆漆的天,别说月亮,连星星都稀得可怜。沈渡在心里狂骂自己不严谨,逃跑之前也不看看黄历。初一没有月亮,这种基础天文常识,小学自然课都教过。
“我、我说的是心里那个月亮。”沈渡说,声音越说越小,“心里有月亮,天天都十五。”
萧夜拎着他往回走,步伐稳当,像提溜着一袋不听话的行李。沈渡被拎着穿过院子,上了台阶,进了寝殿。他心里憋屈得不行,但挣扎是不可能挣扎的。萧夜拎他的那只手跟铁箍似的,沈渡怀疑自己再扑腾两下,后领直接能当护甲穿。
他被丢回榻上,像个被退货的快递。萧夜从窗子翻回来,顺手把窗关严,扣上木栓,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遍。他甚至还在窗边站了两秒,拨了拨被风吹歪的烛芯。
“你会飞啊?”沈渡裹着被子,气不打一处来,“你刚才不是在睡觉吗?我挪了那么久,你连呼吸都没变过,结果我一翻窗你就出现了。你是人吗?你是飘柔吧,柔顺到能从我头发缝里钻出去?”
“本座不需要飞。”萧夜在榻边坐下,背对着他,声音很淡,“你翻身打了三个嗝,磨了两次牙,还踢了一下被子。你动第一下的时候,本座就醒了。”
沈渡:“???”
他僵在被子里,像被雷劈了。三个嗝?磨牙?还踢被子?他怎么全不知道?
“放屁。”沈渡说,但底气明显不足,“我睡相好得很。我前女友说我睡起来跟死狗一样。”
“你前女友在说谎。”萧夜说,躺了下来,把被角压实,“睡起来像死狗,不代表睡着时不像野猪。”
沈渡:“……”
他差点没从榻上弹起来打人。但萧夜已经闭上了眼睛,明显不打算再搭理他。沈渡一个人坐在被子里,气得直咬被角。他咬了两下,又觉得这被子是萧夜家的,咬坏了自己也赔不起。
第二次逃跑,沈渡学聪明了。他决定不走寻常路。
他白天装成个安分守己的乖宝宝,萧夜出门办事,他就在院子里喂猫。等人一走远,他立刻钻进寝殿,翻箱倒柜地找。终于在那扇紫檀书架后面发现了一条隐蔽的缝隙。他用力一推,书架无声滑开,露出一条黑黢黢的窄道。
沈渡激动得差点把手拍在石壁上。他花了两天时间,趁萧夜出门时反复试探,把密道的路线摸了个大概。出口在后山腰一处瀑布后面,隐秘极了。他还特意在白天远远看了一眼,瀑布如白练,水汽蒸腾,风景好得像武侠片里的隐世福地。
“这次你要是还能堵到我,我跟你姓。”沈渡趴在书架上,对着那条密道小声放狠话。
当天深夜,沈渡假装已经彻底放弃逃跑,早早地爬上床,盖好被子,还故意发出几声满足的叹息。萧夜坐在灯下看公文,头也没回。沈渡从被缝里观察他,越看越觉得这人像台机器,处理公文的速度比公司OA系统都快。
萧夜出了门。
沈渡等脚步声远了,一骨碌爬起来,鞋都没穿利索就往书架那边跑。他推开书架,钻进密道,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阴冷潮湿的石壁味。他摸黑往前走,心跳得跟打鼓似的。密道很窄,他侧着身子蹭了好一段,才慢慢宽敞起来。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面传来水声。瀑布轰鸣,月光从水帘外透进来,像一道银色的门帘。沈渡深吸一口气,闻到了水汽混着青苔的清新味道。他真的出来了。自由触手可及。
他一脚迈了出去。
然后停住了。
瀑布旁有一方小小的石台,上面摆着一只红泥小炉,炉上煮着茶。茶汤翻滚,白气袅袅,在月光下像一小片流动的雾。萧夜坐在炉边,一身玄衣,手里捏着只茶盏,正低头吹气。
听见声音,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平静得像早就等在这里,又像在说“你总算来了”。
“走密道用了半刻钟。”萧夜说,“比上次翻窗慢。”
沈渡站在瀑布前,水汽扑了他一脸。他抹了把脸,头发湿了一半,衣服也潮乎乎的。他看着萧夜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再看看自己这狼狈样,忽然就破防了。
“你他妈怎么每次都能堵到我?”沈渡声音都变了调,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不是在我身上装GPS了?还是你有个情报系统,专门追踪我几点几分从哪个出口冒出来?萧夜,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鸡什么丝?”萧夜问。
沈渡:“……”
他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被瀑布的水汽呛死。他大步走过去,一屁股在萧夜对面坐下,自己伸手去倒茶。茶水滚烫,他拿得急,差点摔了杯。萧夜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炉上的火拨小了些,把一只干净的茶盏推到他手边。
沈渡连灌了三杯茶,被烫得直吸气。萧夜就坐在对面,慢悠悠地喝他自己的,像在喝什么琼浆玉液。
“我不跑了。”沈渡把茶盏一放,破罐子破摔地说,“跑也白跑,还不如省点力气暖床。”
萧夜抬眼看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随你。”他说。
沈渡后来还是跑了第三次。不为别的,就为争一口气。
他选了个萧夜绝对不可能在门口堵他的时段。说实话,这次的计划缺德归缺德,但沈渡觉得自己挺聪明。他趁萧夜进了屏风后面,听见水声响起,才从榻上爬起来。萧夜洗澡有固定的时间,这是沈渡观察了好几天得出的结论。水声一响,至少要两刻钟。这个时间,足够他翻墙跑出去八回了。
沈渡连外袍都没穿整齐,腰带系到一半就往外窜。他这次学精了,没走正门,也没走密道,而是爬上院墙边那棵老梅树,准备借力翻上屋顶。老梅树枝丫粗壮,他攀得挺稳,几步就上了围墙。墙外就是通向后山的小路,只要跳下去,钻林子里,萧夜再厉害也难找。
他刚在墙头上站稳,低头一看。
萧夜就站在大门外。只披了一件外袍,衣襟半敞,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手里提着一柄剑,剑尖垂在身侧,像一条蓄势待发的银蛇。
萧夜仰头看他,表情淡得像在看一个不太聪明的小偷。
“下来。”他说。
沈渡骑在墙头上,腿有点软。他低头看看萧夜手里的剑,又看看自己离地面的高度,心脏跳得乱七八糟。他脑子一抽,说了一句让他后悔半宿的话:
“你先把剑放下,我就下来。”
萧夜没动。他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把湿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整张脸。水珠顺着他眉骨滑落,沈渡看得喉结滚了滚。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人不拿剑站在这儿,光凭这张脸就能让人从墙头上跳下去。
“下次再跑。”萧夜说,语气像在阐述一条自然规律,“腿打断。”
沈渡骑在墙头上,夜风吹得他衣摆乱飞。他嘴里发干,心里发虚,嘴上却不服输:“你舍不得。”
萧夜看着他,眼神微动。就一下,极快,像烛火被风卷了卷。那丝异样转瞬即逝,沈渡却抓住了。他坐在墙头上,忽然觉得这人也许真的不会打断他的腿。
然后萧夜说:“你可以试试。”
沈渡没试。
他乖乖从墙头上溜下来,脚刚沾地,就被萧夜拎着衣领提回了寝殿。一路上沈渡缩着脖子,像只被教训过的小狗。萧夜的手劲控制得极好,拎着他走了一路,后领愣是没勒着脖子。
那晚沈渡睡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像条煎锅里的鱼,左边躺会儿,右边躺会儿,再平躺盯着帐顶发会儿呆。被子被他卷来卷去,最后成了一团皱巴巴的麻花,腿和脚各露一只,冷得他直抽气。
萧夜就睡在旁边,背对着他,安静得像座山。沈渡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肩背的轮廓在黑暗中微微起伏,呼吸轻而均匀。沈渡盯着那个后脑勺,越想越憋屈。这人凭什么老是这么淡定?凭什么被堵的人总是自己?凭什么他翻个窗都能被人从月亮底下拎回来?
“萧夜。”沈渡小声喊了一句。
没人应。
“萧夜。”他又喊,声音提高了一点点。
还是没人应。沈渡心说你装,你接着装。他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被子,让动静在黑暗中响得恰到好处:“你到底想干什么?每天这么折腾我,好玩吗?”
沉默了一会儿。沈渡以为他这回铁定不会搭腔了。就在他准备翻个身背对背时,萧夜的声音忽然响起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本座说了,你是本座的,东西。”
“东西”那两个字是顿了一下才加上的,像临时想到的补充。沈渡先是一愣,随即火气就上来了。他猛地翻过身,面朝萧夜后背,语速飞快:“放屁。我是我自己的。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东西!你整个魔教都东西!”
他骂得很小声,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要命,像在萧夜背上戳了一排小窟窿。骂完之后,他还补了一句:“还‘你是本座的东西’,土不土啊?古早霸总台词,我初中都不看这种小说了。”
萧夜没再说话。
沈渡以为他生气了。他缩了缩脖子,有点后怕。刚才那串输出是不是太密了?毕竟这位爷白天还一剑吓得厉风行当场下跪,自己现在躺人家床上还这么横,是不是有点太飘了?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找补两句,忽然听见黑暗中传来一个笑声。
极轻,像夜风擦过瓦片,又像烛火被谁从极近处轻轻吹了一下。那笑声太短了,短得沈渡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他是程序员,他的耳朵对“异常信号”极其敏感。他的确听见了。
萧夜在笑。
沈渡瞪大眼睛,撑起身子想去看。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清,只看见萧夜的肩膀似乎抖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又归为平静。
“你笑了。”沈渡说。
“没有。”萧夜说。
“你笑了,我听见了。”沈渡不依不饶,整个人往那边凑了凑,鼻子都快贴上萧夜的后颈,“萧夜,你刚才笑了。你他妈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玩?”
“没有。”萧夜又说,声音四平八稳。
“你就有。”沈渡说,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戳了戳萧夜的后背,没真碰到,“你这人怎么这样,笑都笑了还不承认。笑一下怎么了?你长那么好看,多笑笑能多涨两个好感度,我好你也好,双赢!”
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把“好感度”仨字说漏嘴了,差点咬住舌头。
萧夜没追问。他只是翻了个身,面朝沈渡。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短到一个危险的程度。沈渡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沉水香,混着一丝被体温烘出来的、像雪后松枝的味道。
“你吵。”萧夜说。
沈渡的嘴还张着,保持着刚才输出到一半的姿势。他愣了两秒才合上,声音小下去:“我这不是……睡不着吗。你睡你的,我不吵了。”
他往后退了半寸,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却还睁着,直直地看着萧夜。黑暗中,萧夜的五官看不分明,只能借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描出个大概的轮廓。沈渡看了一会儿,在心里默默感叹:这人真是好看得不像话。可一开口就能把人活活噎死。
“闭眼。”萧夜说。
“你管我闭不闭眼。”沈渡小声顶了一句。
“你睁着眼,本座睡不踏实。”萧夜说。
沈渡:“……你这个人真的很怪。我闭不闭眼跟你睡不睡得着有什么关系?难道我还能半夜用眼神在你后脑勺上烧个洞?”
“能。”萧夜说。
沈渡:“……”
他觉得自己再聊下去会被活活气笑。他干脆把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半张脸,整个人卷成一只蚕蛹。被子里又闷又暖,他窝在里头,心跳慢慢稳下来。
“萧夜。”他闷闷地叫了一声,像在说给自己听。
“嗯。”
“你刚才确实笑了。”
萧夜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久到沈渡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听见他极轻地“嗯”了一声。轻得像一片落进深潭里的叶子,连个水花都看不到。
沈渡在被子里弯了弯嘴角。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高兴什么。他闭上眼,觉得这夜好像没那么难熬了。旁边这个人,危险是真的危险,烦也是真的烦,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瞬间里,又好像没那么冷。
他翻了个身,背对萧夜,把被子角往两人中间掖了掖,像在给自己划一条看不见的线。可那条线很快被睡梦盖过去。沈渡睡沉了。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又听见了一声笑,轻得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落在他后颈处,有点痒。
他缩了缩脖子,没醒。
而黑暗中,萧夜睁着眼,视线落在沈渡毛茸茸的后脑勺上,好一会儿,才抬起手,把被沈渡踢开的被角重新压回去。动作很轻,轻得连风都没惊动。
日子就这么过着。沈渡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事。
比如,萧夜叫人送来的饭菜,全是他在现代爱吃的口味。豆浆是甜的,粥里有皮蛋和瘦肉,点心永远是桂花糕。他记得自己有一次嘀咕了一句“可惜没有可乐”,第二天桌上就多了一盏深褐色的甜汤,味道居然有几分像。
再比如,萧夜记得他所有的小习惯。他吃饭剩最后一口时喜欢用筷子戳,他失眠时会用指节敲床头,他紧张时左边眉毛会先动。
沈渡把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越记越觉得冷。一个才认识几天的魔教少主,凭什么对他了解得这么清楚?这已经超出了“观察力强”能解释的范围。
老仆送衣服来的时候,沈渡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只野猫。
老仆抱着个紫檀木箱,笑得一脸褶子:“沈公子,这是少主让送来的。”
沈渡接过箱子打开。好家伙,满满一箱。中衣、外袍、大氅、鞋袜,连亵裤都有。从薄到厚,从浅色到深色,整整齐齐码了一摞。沈渡随手拎起一件往身上比了比,心又凉了半截。合身。又是该死地合身。
“老伯,”沈渡压着嗓子问,“这些衣裳,谁挑的?”
老仆笑得有些躲闪,像在斟酌措辞:“少主挑的。挑了好几个晚上呢。”
沈渡心里一突:“你怎么知道?”
老仆刚要张嘴,忽然像被什么打断了,猛地一缩脖子,行了个礼就匆匆走了。沈渡转头,看见萧夜从回廊尽头走过来,身上的玄色外袍被风吹得翻动,步伐不紧不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
沈渡拎着衣服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半拍。
“你挑了好几个晚上?”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萧夜脚步未停,从他身边经过时,只丢下一句:“顺手。”
沈渡愣在院子里,怀里的衣料还带着箱底沉水香的气味。他望着萧夜笔直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顺手能顺一箱?你这手是物流仓啊?”
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绕着他脚踝蹭来蹭去。沈渡低头看它,忽然叹了口气:“你说,萧夜到底想干嘛?又是杀我又是给我买衣服的,这比甲方还难伺候。”
猫“喵”了一声,没给任何有价值的反馈。沈渡把衣服放回箱子里,抱起来往回走。心里却有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冒出来就压不回去。
这人,好像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