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迎尊上回宫。”
玄冥殿前,数百名魔宫侍从俯身行礼,四大魔将立于石阶最前方,齐齐向男人俯首。
裴无晏踏过殿门,玄黑斗篷被深渊长风掀开一角,一颗毛茸茸的白色脑袋随之露了出来。
宋眠睡得迷迷糊糊,冷风灌进衣襟,他往温暖处拱了拱,前爪扒住裴无晏的里衣,只露出两只尖耳。
站在最前面的厉九霄抬头等候命令,视线落上那对耳朵,后半句回禀硬是卡在了喉咙里。
司徒锦循着他的目光瞄过去,折扇悬在手里,半天没合上。
玄铭倒还站的端正,目光却黏在了那颗白脑袋上。
藏在石柱阴影中的夜昙也探出了半张脸。
四道视线悄悄碰了一圈,又各自错开。
没人知道尊上这一趟究竟带回了什么。
“北境旧战场的封印已经加固,属下已命人在沿途设下三处巡查岗,只是旧王余部最近频繁出没在雪原,恐怕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厉九霄说到这里,又忍不住往斗篷里瞥了一眼。
那颗小脑袋恰好抬起来,一双蓝眼睛隔着衣襟望向他,鼻尖还是粉色的。
厉九霄张着嘴,剩下那截话硬是没接上。
宋眠也在打量着他。
这人长得高大,腰间挂着一把比自己全身还长的刀,脸上那道伤疤从眉骨一直拖到下颌,看起来比刚刚捡他的男人还不好惹。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怎么随便拎出一个人,都能单手送他再投一次胎!
宋眠悄悄往斗篷里缩了缩。
“看够了?”
裴无晏停下脚步。
厉九霄忙把头低下去,回答得比方才利落了许多。
“属下失礼,只是主上从不带活物回宫,属下一时没认出它的来历。”
他略作停顿,又道:“雪原妖兽多有凶性,这只幼狐又来历不明,是否需要属下先送去兽殿查验?”
宋眠听懂了大半。
送走?
他立刻扒紧裴无晏的衣襟,整只狐狸贴在男人胸前,连尾巴都卷了进去。
刚才还觉得这里危险,这不危险就来了。
外面风大,这几个热一个比一个可怕。
好歹这位尊上的怀里够暖和,也没有把他扔回雪地。
“它留下。”
裴无晏抬手盖住那颗乱动的脑袋,继续往寝殿走。
斗篷边缘晃过一截白尾巴尖,厉九霄盯了半晌,才扭头去看另外三人的反应。
“尊上方才说什么?”
司徒锦收起折扇,盯着已经远去的背影。
“你若是没听清,可以追上去再问一次,还有顺便问问尊上,这只狐狸是从哪里捡来的。”
“你怎么不去?”
“我还想活。”
玄铭越过二人,朝寝殿方向走去。
“尊上没有让我们退下,北境的事还要继续回禀。”
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你们若想留在这里议论,记得先给自己挑好埋骨之地。”
寝殿大门合上,外面的风声立刻远了。
裴无晏解开斗篷,将藏在怀里的小狐狸托出来,放到铺着软毯的矮榻上。
离开男人怀抱后,宋眠又开始冷了起来,他把四只爪子塞在肚皮底下,尾巴缠了两圈,身体还是依旧抖个不停。
他想睁眼看看周围,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
头顶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接着有一只手碰了碰他的背。
那只手仍然凉,可一层温热的灵光顺着掌心落下,把矮榻整个罩了起来。
暖意钻进湿透的绒毛,宋眠紧绷的爪子慢慢松开。
他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躺在软垫中央,后腿舒展开,尾巴也摊成蓬松的一小团。
舒服。
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从马路来到这里,又为什么变成一只连话都说不了的小狐狸,可这里有软垫,还有暖气一样的金色光罩。
至于旁边这位一看就不好相处的大佬...眼下似乎也没有炖狐狸汤的打算。
于是宋眠决定先睡一会儿。
哪怕今晚真活不成,临走之前也得睡暖和了。
他把前爪搭在胸口,脑袋朝裴无晏所在的方向偏了偏,不多时便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裴无晏站在榻边,看着那片毫无防备地露出来的粉色肚皮,手指停在半空。
方才抱着他的衣襟不肯撒爪,如今沾上软垫,倒是睡得毫无防备。
门外响起通传声,厉九霄和玄铭带着几名侍从进殿,将北境带回的密报呈到御案前。
“主上,属下已经查过封印周围的痕迹,旧王余部进入雪原并非为了破坏封印,他们像是在寻找某种灵兽,只是雪掩去了足迹,暂时无法确认种类。”
玄铭展开一幅雪原地形图,手指落在裴无晏捡到宋眠的位置附近。
“他们在这一带停留最久,沿途还布下了锁灵阵,那只幼狐出现在此处,或许并非偶然。”
裴无晏扫过地形图。
“继续查。”
“属下领命。”
玄铭没有立即收回地图,指腹仍按在那片雪原上。
“不过这只狐狸身上没有寻常妖气,属下担心它携带旧王余部留下的禁制,可否让属下近前查看?”
矮榻上的宋眠翻了个身,将脑袋埋进尾巴里,对殿内的谈话毫无反应。
裴无晏收回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等它醒了再说。”
玄铭这才合上地形图,没有再向前。
这时奉茶的侍垂着头走到御案旁,将杯盏逐一放稳。
收起空茶盘时,他借着退到塌边的工夫俯下身,像是要捡滚落在软垫旁的一枚杯盖。
宽袖擦过塌角,一截暗绿色针尖从指缝间探了出来。
宋眠在睡梦里闻到了血腥气。
那气味比雪原上的血更新鲜,还混着一股腐坏草叶的苦味,熏得他鼻子直发痒。
他睁开眼,正好看见一只手伸向自己。
那枚暗绿色细针夹在两指之间,针尖已经贴近他毫无遮挡的肚皮。
“嗷!”
宋眠吓得声音都变了调,四只爪子胡乱蹬开,身体从软垫上滚下去,一头撞进矮榻与地毯之间的窄缝。
绿色细针脱手飞出,还没碰到软垫,一道黑气便已穿过侍从肩膀,将人钉上殿柱。
茶盘摔在地上,杯盏滚出老远。
厉九霄拔刀扑过去,刀背砸在侍从腕上,随后扯出锁魔链,将那人的双臂捆到身后。
“谁给你的胆子,敢在尊上寝殿动手?”
侍从半边肩膀被魔气穿透,额头抵着殿柱,喉咙里竟还挤出几声含混的笑。
“雪原果然有东西...能让魔尊亲自带回来,它身上那股气息,旧王绝不会认错。”
厉九霄揪住他的后领。
“死人用不着知道这些,等进了刑殿,我看你还能笑到几时。”
“慢着。”
玄铭俯身捡起毒针,以灵力封住针上的绿雾。
“这是蚀灵毒,他想把这只幼狐直接带走,若带不走,便当场毁掉,旧王余部知道它的价值。”
窄缝里安静得厉害。
裴无晏走过去,伸手探入矮榻下方,摸到一团抖个不停的绒毛。
背上碰到熟悉的温度,宋眠连是谁都没看清,前后爪已经一并抱住了那只手掌。
他被托出缝隙时还闭着眼,直到闻见那股熟悉的冷冽气息,才敢把脑袋从爪子后面探出来。
裴无晏的拇指顺着他的背抚过去,将竖起的绒毛一寸寸按平。
“没事了。”
宋眠看了一眼殿柱边的刺客,又赶紧把脸埋回男人掌心。
他先前还以为这人已经够危险了,现在才知道,外面还有更危险的。
至少裴无晏不会拿毒针扎他。
厉九霄拖着刺客走到门边,那人却挣扎着扭过头。
“你护不住它..."
"旧王余部都会知道,仙门也会知道,只要它还活着,就永远会有人来抢。”
裴无晏托着宋棉,抬眼看向门口。
钉在柱上的魔气随之压入刺客经脉,那人张开的嘴再发不出声音。
“带下去。”
厉九霄收紧锁魔链,把人拖出寝殿。
直到殿门重新合拢,宋眠才敢从裴无晏掌心抬头。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片刻,又仰头望向面前这张冷峻的脸,乱成一团的脑子总算能用了。
他穿越了。
还穿成了一只巴掌大的狐狸。
如今捡到他的男人被人叫尊上,住在一座人人都怕他的宫殿里,外面还有一伙会拿毒针的坏人想抓自己。
这运气……实在是没给他留多少活路。
宋眠伸出两只前爪,把裴无晏的手腕抱得更紧了,脑子里开始盘算往后该怎么办。
得先弄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再设法保住小命,最后绝对不能得罪眼前这条最粗的大腿。
腹中忽然发出一串咕噜声。
前三件事都得往后排一排,眼下还要补上一条。
找点吃的。
裴无晏垂眼看向他瘪下去的肚子。
宋眠羞耻地把脸埋进尾巴里,肚子却又响了一遍。
片刻后,男人托住他往外走。
“传膳。”
宋棉立刻从尾巴里露出眼睛,那对耷拉着的狐耳立刻支了起来。
裴无晏垂眸瞥了一眼,五指略微收拢,把这团不安分的小东西稳稳护在掌中。
“先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