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先喂它”的吩咐一落下，满殿侍从瞬间绷紧了神经，立刻手脚麻利地忙碌起来。
宋眠还懵着，就见几个侍从垂着头快步走来，手里捧着食盘玉碗，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落地没一丝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快，把灵米羹放近些，尊上吩咐了，先给这位...垫一垫。”
一位侍从压着嗓音，对同伴比了个眼色。
“再取一碟不放辣的烤灵鱼，炉火收着些，别熏着它的毛。”
宋眠闻着这些食物的香气，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尊上，小殿下受了惊，不宜多食，先用些点心和羹汤，以免积食。”
为首的侍从躬身禀报，头垂得更低了。
宋眠忍不住抬头，正好撞上裴无晏垂落的目光，他站在榻边，手掌依旧稳稳托着自己，那股热气一层层涌上来，肚皮总算没那么抖了，那股盘踞在裴无晏经脉深处的寒意似乎也因此退开了一点，但却并未真正散去。
宋眠盯着他看了两息，喉咙里挤出一声很短的叫。
“嗷。”
裴无晏挑了下眉。
“想吃？”
“嗷嗷！”
宋眠连连点头，四只爪子一阵乱比划，先指自己，再指旁边那碗冒热气的羹，又指了指嘴巴，最后抬起爪子，急切地拍了拍裴无晏的手背。
饿饿，快给我。
这套动作落在捧碗的侍从眼里，他捧着玉碗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即把头垂得更低，肩背绷成了一块铁板。
另一个侍从手里的玉勺没拿稳，在碗里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他慌忙扶正，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裴无晏看着宋眠，却没动。
宋眠急得耳朵都竖直了，尾巴尖扫过男人腕侧，抬起两只前爪努力并拢，做了个扒饭的动作，又朝他面前轻轻推了推。
“嗷！”
快喂我啊。
裴无晏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终于从托盘里捻起一块温着的小点心。
“先吃这个。”
宋眠眼睛一下就亮了，脑袋往前凑，爪子还不忘扒住他的袖口。
“嗷！”
“想吃就别乱动。”
裴无晏指尖一松，把那块点心送到宋眠嘴边。
宋眠立刻叼住，热乎乎的甜气在口中散开，软糯里裹着一点果泥，酸甜的滋味冲上来，连刚才受的惊都被压下去一截。
他正嚼得起劲，旁边忽然有人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声。
“尊上，属下还是头一回见您亲手——”
话没说完，裴无晏一记眼风已经扫了过去。
厉九霄嘴边的话登时卡住，后背渗出一层薄汗，他不知何时已经进了殿，手里还拿着一卷军报，站在御案前，身形挺得笔直，可视线却明显偏了。
偏得离谱。
宋眠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嘴角沾着点心碎屑，爪子上也挂了点渣，而他正把两只前爪舒舒服服地搭在裴无晏掌心，尾巴因为点心太好吃，在身后一下下地轻晃。
……完了。
宋眠还没来得及把爪子收回来，厉九霄已经彻底看直了，连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都没压住满眼的怔忪，手里的军报边缘，不知不觉被他攥出了褶皱。
“咳，”旁边一名侍从悄声提醒，“厉将军，军务。”
厉九霄这才回过神，喉结滚了一下，立刻垂首。
“属下失礼。”
话是这么说，可他的余光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被裴无晏抬眼，不轻不重地截住了。
那眼神仿佛在问，看什么。
没见过小狐狸吃点心么。
宋眠心里刚冒出这句，裴无晏已经将他往掌心里托高了些，顺手捻起帕子，擦去它嘴角的那点碎屑，动作很慢，也很顺手。
宋眠停了一瞬，耳朵往后贴了贴，随即又觉得这反应太怂，赶紧把尾巴往身后卷紧，装作若无其事。
“说。”
裴无晏开口。
“是，”厉九霄立刻收回心神，双手把军报呈上去，“北境旧王余部已经退回雪原深处，巡查岗在第三处冰峡外发现了新脚印，还有残留的锁灵阵痕迹，属下带人追了一程，没抓到活口，只截下一名探路的哨使。”
他说到这，顿了一下，目光又不受控制地往宋眠这边飘。
只飘了一瞬，他就跟被火燎了似的，猛地把视线钉回军报上，脸上那道疤都绷紧了。
宋眠看着他这副样子，张嘴发出了一声“嗷”。
厉九霄的呼吸停了半拍。
“它…它是在说话？”
宋眠立刻点头，抬起爪子用力比划了两下，先指北边，再指自己胸口，最后两只爪子交叠，做了个别抓我的动作。
这已经是他能比划出的、最清楚的意思了。
厉九霄看得一脸茫然。
“……属下愚钝，没看明白。”
宋眠急了，又开始比划。
宋眠急了，又开始比划，先指他手里的军报，再指殿外，爪子在半空画了个圈，最后小心翼翼往裴无晏怀里缩了缩，尾巴尖还不小心扫到他的指节。
厉九霄看着看着，神情越发费解。
“尊上，”他迟疑地开口，“这小东西……好像在催您继续听属下回禀。”
宋眠：“……”
对，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裴无晏垂眸看了宋眠一眼，唇角没什么弧度，手却在它背上不轻不重地顺了一下。
“继续。”
“是，”厉九霄立刻把腰挺得更直，“那名哨使已经咬碎了口中毒囊，没问出什么，只是在搜身时，属下发现他身上带着一枚旧王余部的骨符，符上刻的不是追杀令，是寻物令。”
“寻什么。”裴无晏问。
“暂时不明。”厉九霄顿了顿，声音又低了些，“不过骨符上残着一点妖息，指向的很可能就是雪原里的那只幼狐。”
宋眠咬着点心的动作停住了。
殿内几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它身上。
宋眠背上的毛唰地一下全炸开了。什么叫跟它有关？他才刚穿来，怎么就被人给盯上了？
还寻物令？当他是货架上的果子吗！
他急得在裴无晏掌心里直蹬腿，爪子拍来拍去，尾巴也竖成了一团。
“嗷嗷嗷！”
裴无晏把他按稳。
“别闹。”
宋眠听得懂这句话，顿时更气了，谁闹了！他可是在抗议！
可这点抗议，落在旁人眼里，活脱脱就是只被吓到炸毛的小狐狸。
厉九霄看得又是一愣，连后半句回禀都忘了。
“属下的意思是——”
“继续。”
裴无晏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厉九霄连忙低头，把军报内容一口气往下说。
“旧王余部近来动作频繁，雪原边境还有两处阵眼被人动过手脚，属下已经加派人手，若他们再往前一步，就能顺藤摸到暗线。”
宋眠一边生气，一边也得承认，自己现在连发火都只能“嗷嗷”两声，确实没半点威慑力。
他刚想到这里，裴无晏忽然抬眼。
厉九霄话音刚落，便觉一道冰冷的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内甲。
他膝盖一软，单膝重重跪地，军报险些脱手。
“属下失仪，请尊上责罚。”
那股威压让宋眠的爪子不由自主蜷了起来，可下一刻，裴无晏的手臂已经横到他身前，将厉九霄的视线完全隔断。
那点乱跳的心，竟慢慢稳了下来。
裴无晏没看跪在地上的厉九霄，只抬手把宋眠往怀里带了带，遮住它探出去的小半张脸。
“看军报。”
“是。”
厉九霄立刻把视线钉回卷宗上，呼吸都放轻了。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他翻军报时纸页的轻响。
宋眠在裴无晏掌心里，忍不住偷偷探出眼睛去看，只见厉九霄跪得笔直，头压得很低，肩背却还绷着，刚才那点走神全没了。
“第三处冰峡的阵纹属下已经拓了下来，另外，哨使提到一句话，说他们要找的东西一旦现世，天玄宗也会插手。”
天玄宗。
宋眠听见这三个字，耳朵动了动，等他能说话，第一件事就是问清楚，这伙人为什么要找他。
裴无晏“嗯”了一声，手指轻轻捏了捏宋眠的后颈。
“继续盯着，旧王余部既然敢伸手，就把那只手先剁了。”
“是。”厉九霄低头应是。
宋眠抬起头，正好看见他眼底那点还没收干净的震动，他大概还在想，尊上怎么会把一只小狐狸抱在怀里听军报。
宋眠自己也在想，裴无晏到底为什么会把他留下来，因为暖和？还是因为能缓解他的痛？
他正琢磨着，裴无晏忽然低头看他。
“还吃不吃。”
宋眠立刻回神，连连点头。
“嗷！”
“安分些。”
裴无晏说完，指尖又捻起一块点心，递到宋眠嘴边。
宋眠忙叼住，吃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尾巴尖还没忍住轻轻晃了两下。
厉九霄跪在下面，抬头也不是，低头也不是，最后只能把军报举得更高，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
宋眠一边嚼，一边偷偷听，这种听得懂、说不出的滋味，简直像给狐狸套了个只能进不能出的传音符。
原来，在这些侍从嘴里，他已经成了那个被叫作小殿下的存在。
原来裴无晏让厉九霄跪下，只用一个眼神。
宋眠把最后一点点心咽下去，刚想再比划点什么，殿外忽然又传来一道通报声，又急又快。
“尊上，雪原暗线急报。”
话音才起，厉九霄握着军报的手就停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