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查房结束。走廊里的灯管闪了两下,彻底安静下来。
陈放没有回病房。他靠在护士站对面的墙角阴影里,等了整整二十分钟,确认走廊里再没有脚步声,才猫着腰摸了过去。
他不敢开手电筒,怕光引来不该引的东西。好在护士站那盏小夜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刚好够他看清台面上的东西。
登记本还摊开着,那行"今晚换药:陈放"的字迹已经干了,像一道疤,横在纸上。
陈放没敢看第二眼。他蹲下来,拉开台子下面的抽屉。
第一格,是空的。第二格,几支圆珠笔,一个沾着暗褐色污渍的口罩。第三格——他的手指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圆环状,带着一把齿。
一把铜钥匙。
钥匙柄上刻着一个字,笔画很浅,像是被人摩挲过无数遍:零。
陈放把钥匙攥在手心,心跳得厉害。他刚要把抽屉推回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你拿到了。"
陈放差点原地蹦起来。他猛地回头,手电筒都举起来了,才看清黑暗里站着的人是姜黎。她披着外套,站在三步开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你吓死我了!"陈放压低声音,"你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一直。"姜黎说,"我猜你会来。"
陈放警惕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钥匙在第三格?"
"那张卡片,是我放的。"
陈放愣住了。
"昨晚你从404门缝里抽卡片的时候,我就站在楼梯间看着。"姜黎说,"我上次的副本,出口也藏在一间锁着的房间里。钥匙这种东西,副本不会让你找不到——它只会让你纠结,要不要去开。"
"你放那张卡片,图什么?"
"图个答案。"姜黎说,"我想看看,敢不敢开锁的人,长什么样。"
陈放盯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矛盾感——她明明知道很多,却总是点到为止;她明明怕死,却敢在夜里一个人站在护士站旁边。
"行。"陈放把钥匙收进口袋,"你回去睡觉,我去开锁。"
"你一个人?"
"两个人目标太大。"陈放说,"再说,万一门后面有什么,我跑得快。"
姜黎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头也没回:"陈放,要是门后面有你不想看见的东西——别怕,那是副本想让你怕。"
陈放站在护士站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琢磨透,索性不想了。他攥着钥匙,往走廊尽头走去。
规则第六条:404病房房门已锁,任何情况下不要打开。
"任何情况下"……陈放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复去地嚼。规则说"已锁",可门明明开着一条缝。要么规则在说谎,要么有人已经打开过了——一个"已经打开"的门,还算不算"不要打开"?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过热的游戏主机,嗡嗡作响。
他摸到404门口,从门缝里看了一眼:台灯还亮着,白布隆起,像躺着一个人。他忽然想起昨晚第一次看见这条门缝时,它"比刚才又大了一点"——这门,在自己慢慢打开。
不能再等了。
陈放把手电筒调到最亮,深吸一口气,用钥匙柄轻轻把门顶开。
门轴没有响。像是早就在等他。
404病房很小。一张铁架床,床上的白布盖着一个隆起的形状,床头柜上放着一盏老式台灯,灯罩上落满灰,光就是从那里来的。除此之外,房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输液架,没有心电监护仪,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底色。
陈放举着手电筒,慢慢靠近那张床。
白布下的形状,是人形。头、肩膀、身体,轮廓分明,甚至还看得出胸口微微起伏的弧度——当然,那只是布料堆叠的错觉。
陈放用钥匙尖挑起白布的一角。
下面空荡荡的。没有尸体,只有一张床单,床单中央有一个浅淡的、人形的压痕,像是有人在这里躺了很久很久,刚刚才起身离开。
压痕还是温的。
陈放猛地后退两步,后背撞上墙。他死死盯着那张床,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这床上的东西,刚刚才走。去哪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总觉得有一道视线,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可房间里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落回床头。床头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床头牌,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陈放凑近了看,那三个字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陈放。
床头牌上写着:陈放。性别男,年龄26,入院时间——空白。
他忽然想起自己那双眼睛。从小到大,他总能在文字里看出别人看不见的矛盾——考卷上的病句、合同里的漏洞、游戏公告里的暗改,一眼一个准。可此刻,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半天,什么破绽都没看出来。
名字就是名字,白纸黑字,干干净净,像早就等在这里。
"……操。"陈放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他伸手去摘那块床头牌,指尖刚碰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咔嗒。
是门锁落下的声音。
陈放猛地回头——404的门,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关上了。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拧门把手,纹丝不动。他用力拍了两下门,金属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有人吗!"他压低声音喊,"老周!小顾!"
没有人应。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陈放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强迫自己冷静。他想起自己昨晚在门缝里抽卡片的事——那时候门是开着的,说明这门从外面能打开。现在从里面锁死了,是巧合,还是……
他把手电筒贴着门缝照了一圈,光透不出去,像被什么东西吃了。他又试了试钥匙——钥匙能插进锁孔,可拧不动,像锁芯那头,被谁从外面按住了。
他举起手电筒,重新扫视这个房间。灯光掠过墙壁、地面、铁床,最后停在门背后。
门背后贴着一张纸,A4大小,打印的宋体字,墨迹很新:
【新规则:熄灯后,请勿离开病床。】
就这么一句话,没头没尾。
陈放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姜黎说过的话:她上次的副本,也有一场"熄灯"。她那个睁眼的队友,就是在熄灯之后,被走廊里的哭声勾走了。
熄灯……他低头看表,凌晨四点二十。距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不敢睡。他抱着膝盖坐在门后,手电筒的光柱对着那张纸条,像对着一个随时会活过来的东西。
四点五十,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踢踏,踢踏。
陈放浑身绷紧。
脚步声在404门口停住了。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隔着一扇门板,说:
"换药了。"
陈放捂住嘴,一声不吭。
门外的声音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404,换药了。"
还是没人应。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陈放以为那东西走了,才听见一声很轻的、几乎像叹息的声音:
"……记下了。"
脚步声继续往前,踢踏,踢踏,走远了。
陈放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钥匙,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张门后的新规则,这声"换药",还有床头牌上他的名字——这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答案。
这个副本,在点名。
它把每一个参与者,都写进了一张名单。而名单上的下一个名字,是他。
他掏出手机,直播间里的弹幕刷得飞快,观众比他还着急:
"主播别慌!"
"卧槽这副本还会点名?"
"已打赏,主播撑住!"
屏幕角落弹出一行小字:【观众"夜航船"打赏:打火机×1。已兑换。】
陈放摸了摸口袋,果然多了一只银色的打火机,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壳。他苦笑了一下,把打火机攥在手心,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六点整,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陈放拉开门,走廊里空荡荡的,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护士站。楼梯间的铁门又开着,门缝里,湿脚印多了两串,并排的,像两个人,一前一后,从地下走了上来。
那只搪瓷杯里的水,又满了。